为陌生人撑伞

       下雨时，你会为一个陌生人撑起一把雨伞吗？恐怕一百个人里不会有几个。

　　为朋友撑伞，为亲人撑伞，老师为学生撑伞，长辈为孩子撑伞，晚辈为老人撑伞，我们都见多了，可是一个陌生人在雨中为我撑起一把伞，让我感慨良多，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一年来，我迷上了钓鱼。距我家不远的小蜗牛菜市场南边有一条小河，是我每天必去的地方。这条河水不深，鱼也不多，多是小鲫鱼，也有少量鲶鱼、白条、趴地虎等，对于一个爱钓鱼的人来说，这就足够了，过过钓鱼瘾，不在大江大河大海，有小小一片水域，能钓上几条小鱼，那种感觉简直妙极了。钓上来的鱼也不必带回家，收竿后在扔回水里，我称之为捉放鱼，图的就是那种钓鱼的快乐。每天早上5点多就起床了，简单吃点早饭，拿起鱼竿等一套装备，蹬上自行车，就奔河边去了。

　　这条小河其实就是路边的景观河，不是活水，而是市政管理人员定期排水、注水，河边的斜坡植有绿草，水中种了莲花，岸边有铁索围栏。河边的那条路叫龙源路，路上车辆如水，川流不息，并不妨碍树荫下钓鱼人的兴致。来这里钓鱼的，多数是老人，六七十岁的、八十多岁的都有。退休后闲来无事，拿一把鱼竿，河边一坐，乐哉悠哉，好不快活。前些年，我路过这里时，见那么多老人在钓鱼，还颇感不屑，不曾想，几年之后我也加入了这支队伍，还乐此不疲。

　　前些天河南大雨，我们这座城市虽没受灾，但也经历了洪水满街。其时这条河积满了水，水面漫过河堤，冲到路上。但对于钓鱼人来说，这倒是件好事，大水带来了很多鱼，平日里鱼很少，大雨后鱼情看涨。

　　这几天，又是连雨天，早上下雨，不能钓鱼，看天气预报，下午没有雨，午饭后我顾不得睡午觉，拿起鱼竿迫不及待地赶往河边。抽竿，绑鱼线，挂鱼饵，立支架，把鱼钩甩进水里，这才放心安坐，静等鱼儿上钩。

　　有口！忙提竿，小鲫鱼上钩了，放进水桶，再把鱼钩挂饵甩出去。

　　在我看来，钓鱼是一种期待，期待着鱼儿上钩，期待钓到大鱼，那种享受是无法言说的。其实人的一生都在期待之中，做生意的人期待挣大钱，官场上的人期待着晋升，买彩票的人期待着中大奖，一夜暴富，搞创作的人期待着作品发表······如果人失去了期待，生命也就毫无意义了。

　　突然，提竿时，感到很沉，莫不是鱼钩又挂住了莲花的茎？平时经常遇到这种事，我小心翼翼地拉鱼线，只见一条黄色大鱼翻了两个身，跑了。大鱼！这让我有点意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看样子是一条大鲶鱼，应该有2斤多。我好不悔恨，如果提钩时大一点劲，把它钩牢，这条大鱼就到手了。可是，生生让它跑掉了。也好，没钓上来，总算看到了这个巨物，说明水里还是有大鱼的。且等我稳稳神，再来一竿。于是，手握鱼竿，全神贯注。

　　不觉间，下起雨来。预报不是说没有雨吗？怎么又下起来了？自从开始钓鱼，我非常关心天气预报，晚上看早上有没有雨，早上看上午有没有雨，谁知这天气预报是过5分钟一变，中午还说下午没有雨，这会就下起来了。我一边嘟囔着天气预报不准，一边盯着鱼漂，心想，反正雨也不大，不能撤退。

　　眼角余光里，我看到身后的人行道上，来往的人打着雨伞匆匆而过，他们一定在笑我，下着雨还在钓鱼，这瘾真大。我发现一个打伞的女孩从我背后走过，边走边看手机，从我右边走到我左边时，她停下来了，还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她还没走，站在我身后，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也喜欢钓鱼吧？为什么站在我身后不动了？是不是在兴致勃勃地看我钓鱼？

　　我没回头，眼睛还在看着鱼漂问她：“你家里也有人喜欢钓鱼？”

　　她告诉我，她爸爸也爱钓鱼。

　　“那么，是不是你也跟他去钓过鱼？”

　　她说：“去过。”

　　我问她：“你没上班吗？”

　　她说：“还在上高中，马上高三了。”

　　雨还在下。

　　鱼漂动了一下，我提起鱼竿，鱼跑了。

　　提竿的一瞬间，我往上方看了一眼，令我惊诧的是，我的头顶有雨伞，是透明的塑料雨伞，罩住了我的头顶。

　　我回过头，才知道，她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不大的伞更多地罩住我的头顶，而她的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她个头不高，大约不到1米6的样子，不长的头发还未垂肩，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着手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原来，她在默默地为我撑伞啊。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顿时，我的心猛地一热，似乎受到强烈的撞击，一个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她一定是看到雨水淋湿了我的衣服，就停下脚步，站在我身后，默默地为我撑起雨伞，让我不再淋雨，而我，竟一直毫无察觉。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她不忍心看着一位老人让雨淋湿了衣服。

　　如果在全民学雷锋的上世纪60年代，这样的事也许还不少，但在当下，几乎没人能做到了，一个陌生的钓鱼老人淋湿了衣服，与我何干？路上来去匆匆的撑伞行人，谁会在意一个淋雨的陌生人呢？

　　我说：“不钓了，你这样为我撑伞，我多不好意思。”

　　她说：“钓吧，反正我也没事，举手之劳。”

　　记得了凡禅师有一句话：与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我对她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善良的人都会有好的命运，很快你就要高考了，希望你能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实现你的梦想。”我的祝福是真心诚意的。

　　她说，她是南阳人，父母在这里做生意，她来这里已经10年多了。

　　我想，她的父母一定没教过她做这样的事，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言传身教，无形中给了她深刻的影响，本性中的善良没有泯灭，一个小小的举动，折射出的是日积月累的家教。老师在课堂上也不会教她这样做，与课本无关的老师是不会多讲的。几十年来，我们在享受物质生活巨大满足的同时，也深感忧虑，眼见着大家都在追求金钱，道德沦丧，信仰滑坡，历史虚无主义盛行，譬如，抹黑历史，糟蹋英雄，而理想主义、英雄主义被看作陈旧的古董了，如果你说起学雷锋做好事，别人会以轻蔑的眼光讥笑你，好像你是从古墓里走出来的。这种反常与共产党人的初衷大相径庭。现实也让人群自然分为两类，一种人在拼命地挖空心思赚钱，甚至不择手段。一种人在念念不忘地怀旧，对两极分化充满仇恨。

　　这不仅仅是助人为乐做好事那么简单，而是反映出蕴含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善良，一个陌生人在淋雨，不觉间她就生出恻隐之心，主动相助。如一张白纸般的单纯，山涧里溪流般的清澈。一个善举，如同人的本能一样自然的反应，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提示，不需要褒奖。这种品质在这个世俗社会已经几乎消磨殆尽了，但我在一个女高中生的身上看到了希望，这着实让我大感欣慰。

　　也许，在她看来，这件事根本算不了什么，回去后就淡忘了，不会对家人说起，也不会对其他人说起。也许，今生我们也不会再遇见，如同碰面的路人擦肩而过。但我突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这件事用文字记载下来，留给自己，也留给这个世界。

　　雨，还在下着，不紧不慢，不大不小。而我的头顶独有一小片蓝天，让我的心里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