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板高”的故事
凡在成昆线战斗过的铁道兵所有官兵,不管你是哪个师的,都知道铁十师有一个会说快板书的人,他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高,因此大家都统称他为“快板高”。
“快板高”是铁道兵第十师四十九团文艺宣传队的一名战士,叫高桐林。1963年入伍,北京城里人。他虽然跟我是同乡,又是同年入伍,但不在一个营,我不认识他。自从听了他到工地给我们演出时说的快板书后,我才知道他是我老乡。那次演出给我的印象最深,他竹板打的上下翻飞,左右来回转动,右手大板,左手小板,配合的相当好,竹板响声清脆,节奏感很强。
看了高桐林表演的快板书后,引起了我的童年回忆。我从小就喜欢“数来宝”。解放前后那段时期,农村很穷,没有任何文艺活动。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每次发现有讨饭花子手拿“呱嗒板儿”,或拿一对挂着红布条,系着小铜铃的牛髀骨在街上商铺门前讨饭时,都不约而同的跟在他们后面。可别小看这些蓬头垢面,穿着破衣服的讨饭花子。他们个个都很聪明,脑子反应很快,见景生情,顺口就能编出段子。我看到一位讨饭花子,双手打着牛髀骨板子,大声说着“嗨!小日本长不高,就怕中国大砍刀!”紧跟着后面就是一阵牛髀骨对敲发出的哗啦啦,哗啦啦的铜铃声。要是开店的老板还不出来拿红包,紧跟着第二人就打着竹板说:“叫掌柜,快出来,财神让你发大财……”。有的老板怕门前围着很多人耽误生意,赶紧掏个红包把花子打发走,有的老板门口没生意, 愿多听几句数来宝,叫他们多说几句后才掏红包。我最喜欢听这合辙押韵的数来宝。后来我就请邻居一位木匠大爷帮我用两块毛竹板做了一付“呱嗒板儿”。我整天拿着这付呱嗒板儿学着讨饭花子的腔调,边打竹板儿边说:“嗨!小日本长不高,就怕中国大砍刀”。小伙伴围着我,听我说数来宝。街坊邻居也都愿听我说几句。有位邻居大妈跟我开玩笑说:这好了,将来长大了,别愁没饭吃。我妈看我整天拿着呱嗒板儿学讨饭花子说数来宝,气得她从我手中夺过那付竹板就直接塞进煤火炉子给烧了,她气急败坏的说,你不学好,长大了也去讨饭吧。
我1963年参军后,最喜欢从收音机里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的李润杰的快板书,李润杰在当时人称“快板王”,他的水平没人能超过他,他不但板儿打的好,花样多,节奏感强,更令我敬佩的是,从他那副高吭低沉沙哑的嗓子里发出那铿锵响亮而又富有节奏的悦耳声音非常动听。为了欣赏他,我还特地从北京新华书店买了本他写的快板书。在成昆线每逢过星期天时,我就跑到山沟里对着大山高声背讼他写的“劫刑车”歌颂双枪老太婆的段子,一方面是为锻炼口才,另一方面也是一种精神愉悦享受。
1971年部队到襄渝线后,我从连队副政指岗位调到宣传股当干事。从那天起我就和我所崇拜的人高桐林同吃一锅饭了。我们在一个股开会,他管演出队,我写材料,没事时我总爱跟他聊快板书。我直言不讳的赞扬他竹板打的花式样还超过李润杰,我赞扬他那副带有沙哑嗓音的腔调跟李润杰不相上下,简直就是李润杰第二。他被我一夸,乐得屁颠屁颠的,他就把他自学快板的成长过程全部都告诉了我。他说:1966年团里成立战士演出队时,他从连队调进宣传股战士演出队。跟在61年北京兵王连会、刘伯庄后面打杂,他身体粗壮,就分配他背大鼓,别人敲鼓,他背鼓。他想,自己文化水平低,只念过小学,要想在演出队站稳脚,必须学会一门技艺。当时演出队有一位老兵叫蒋家鲁,会说山东快书:“武松打虎”。很受战士欢迎,在演出时,下面掌声不断,还经常返场,他就靠两块半月形铜板说山东快书还当上了排长。蒋家鲁告诉他,说他是北京人,普通话说的好,应学快板书,演出队又缺快板书人才。他听了蒋家鲁的话后,就从当地老百姓家中选择了一根生长期三年以上的老毛竹中段一段板,锯成两块20公分长,9公分宽,厚2公分的竹板,用开水蒸煮后,阴干。又用锯子锯了五块12公分长,8公分宽的小板,中间用铜钱隔开,用线穿起来。
从此,他就开始练习打竹板,每天打竹板打的手疼,胳膊疼,但他仍坚持着。他不但要练打竹板,同时还要练嘴皮,他每天一早就到野外,就学相声演员那样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要不咱们这么着吧,要不咱们那么着吧,要不咱们怎么着吧”,说的越快越溜最好。就这样,他每天坚持从早练到晚,终于把两片厚嘴唇练溜了。然后,他开始练说快板书,他告诉我,开始练时,不敢当着人练,怕人讥笑,我就在野外找没人地方练,但没人听,更没有观众,他感到很寂寞,后来他就选择在一个远离营房的连队猪圈旁练。他说,他将猪当观众,一开始时,竹板一打,吓得猪满圈乱窜,当我说上几段后,猪都不动了,就站在原地眼睛瞪着我,支楞着耳朵,听我说快板书,当我一扭动身体表演动作时,吓得猪又乱窜,时间长了后,猪听我说快板书习惯了,也就不怕惊吓了,从此我就与这帮猪听众成了朋友,我每次在他们面前练习打板,说段子,他们不跑也不跳,成为我忠实的观众。他说完后我笑了,但脑子立刻反映过来,我骂他:“你这混帐东西,你把听众都比喻成猪”。他也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那时只能这样办”。
他开始登台演出时,第一场就说李润杰的段子“劫刑车”。他在台上的动作,口音,全像李润杰。特别是说段子前,一上台就打了10多分钟竹板,他先打大板,后打小板,大小板一起配合,他抡圆了竹板从头顶上过,花板打的非常漂亮,台下观众掌声不断。他不像有些说快板书的人,站在台上原地不动,只管说。而他表演《劫刑车》中双枪老太婆时,动作、表情、表演的惟妙惟肖。从此一炮打响。
我跟高桐林接触一段时间后,发现他最大的特点是善于观察,更善于模仿,他模仿谁,像谁。他看了电影《英雄儿女》后,他就给我们模仿剧中的女主角王芳的父亲王富贵。他把军帽帽顶压扁成鸭舌帽,戴在头上。用右手向左右挥手,学王富贵在朝鲜前线慰问志愿军指战员时的挥手姿势,他用沙哑声音对指战员说:“同志们哪!祖国亲人盼望你们打胜仗啊……。”高桐林的个头、体型、面相跟王富贵长的非常相像,他那沙哑的说话声更像。他的一举一动模仿得就像剧中的王富贵,把我们都看楞了。
他还能模仿“花木兰”电影里唱的那段河南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张口就用常香玉唱腔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笑得我们几个干事前仰后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舞台上说快板书时,剧情有老太太出场,他就用两只脚后跟走路,将两只脚掌翘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小嘴一撇,头一摇一摇,真像个农村的老太太。观众看后,笑声不断,获得了一片掌声。
49团政委张景喜最喜欢高桐林,用浓重的胶东口音对高桐林说:“小高啊,你的快板书表演,要是在西南指挥部组织的汇演中能拿第一,为团争光,我就给你记三等功。”高桐林牢记首长的鼓励,在那次汇演中得了第一名。回来后张政委就给他记了三等功。以后在成昆线几个师部队巡回演出中,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从此在大西南铁道兵战士都知道十师有个“快板高”,他在成昆线多次立功受奖,还被提升为干部,并担任49团文艺宣传队队长。
高桐林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能刻苦学习努力钻研于业务,他密切配合部队政治宣传工作,结合部队中的先进人物模范事迹编写成快板段子,到处表演。在青藏线,他结合全军宣传的48团副团长梁中梦拦惊马舍己救人的英雄模范事迹写出了《梁中梦拦惊马》的快板段子,到处演出,获得了上级的表扬。
他爱人小郭来部队探亲时,我到家属房去看望她时,我赞扬高桐林在部队所取得的成就。他爱人小郭说,他母亲当初一听说他儿子在部队打“呱嗒板”就生气,说那是讨饭花子干的事情。小郭含笑对我说:“你们这些当干事的在办公室写材料,写文章,你们的家属脸上都有光。不像桐林,整天拿副‘呱嗒板’在台上扭来扭去,虽然那些当兵的给他鼓掌,我都把脸背过去,嫌寒碜”。我当即回答她说“你可别这么小看他,他都立了好几次三等功了,我一次都没有。”这句话把她说笑了。我还告诉小郭在高桐林的影响下,全团各连都有会说快板书的战士。我的老乡就有两人学会了快板书,在工地上打快板鼓舞士气。
高桐林不但快板书说的好,而且还会当导演。1971年部队在襄渝线时,他组织宣传队上演了样板戏《沙家浜》。他亲自从很多女兵中挑选了身材高条,面容美丽大方、气质好的一位女兵扮演阿庆嫂,他还挑选一位身材苗条、气质好,长得像样板戏中郭建光模样的湖北兵演郭建光。他挑选了一位中等身材,微胖的一位与剧中沙奶奶长得很相象的女兵扮演沙奶奶。挑选剧中反面演员时,他亲自到连队选一位湖北籍老红军的后代高中生王XX扮演胡传魁。那位王XX身材中等个儿,微胖,粗脖子,大眼睛。他还用棉花填在王XX的肚子上,这“胡传魁”一上场,台下观众一看,从形象到动作,真像样板戏中的胡传魁,迎来了一片掌声。在沙家浜智斗中那场戏,阿庆嫂与胡传魁和刁得一,你一句我一句,唱得有板有眼儿,充满了京剧味。获得了部队指战员的阵阵掌声。他们剧组不但到本师各团下连队慰问演出,还被邀请到襄渝线各师部队去演出,受到了各部队官兵的一致好评。
高桐林不但会说快板,还会摔跤。他当兵前曾跟北京天桥跤场跤王宝三学过徒,拜宝三为师。到了部队后,他教会了很多人。我们宣传股几个干事,吃完晚饭后,就在吕河汉江边的沙滩上跟他学摔跤。我跟他学会了好几手。学摔跤一是为了锻炼身体,二是为了防身保护自己。高桐林对我们讲述他在西昌凉山洲曾跟一位彝胞青年摔过跤,那天他把那位彝胞一连摔倒了三个跤取胜。那位青年彝胞回家后,第二天又将他们那村最能摔跤的能手带到高桐林身旁,要跟他决一雌雄。这时高桐林看来者不善,就事先跟对方约好三跤两胜。这位彝族青年力大如牛,高桐林看对方的架势,他心中早有准备,他先下手为强,一把就抓住了对方胸前的布腰带,采用千斤坠的跤法,任凭对方怎么用力都无法摔倒他。高桐林趁他力气用尽时,抓住机会,一个大背胯就把那彝族青年摔倒在地。高桐林把他拉起来后,俩人又开始搂抱在一起,高桐林就采用撩钩子、下绊子的方法,又连胜了两跤。那位彝族青年当场就拜高桐林为师。
我跟高桐林学了几手跤法之后,在青海高原草地上,每到星期天我就和本连山东省梁山籍战士一起练摔跤。有一天星期天下午,一位藏族青年看我们摔跤,他要求要跟我们比试一下摔跤本领。我们从4个排中选择4个最优秀的摔跤能手,结果都败在他的手下,最后我叫山东大汉孙竹泉排长跟他较量,结果还是败在他手下。这位藏胞小伙子当着我的面说,你们全连一百多人,没一个是我的对手。当时,我在想,如果今天不赢了他,他回去后,会到处散布解放军一连人都败在他手下。我当时因患腰间盘突出,刚从医院出来,腰上还打着石膏。我不服这口气,跟孙排长说,如果藏胞把我腰摔伤了,你们立即把我送到卫生队,今天就是被他摔死,也要为解放军争口气。我跟藏胞约好,胜负只摔一跤。这位藏胞膀大腰圆,三十来岁,穿一件老羊皮襖,腰系着蓝色布腰带。一上场,我就抓住他的腰带,想起高桐林教给我的方法,使用千斤坠法,我用双手顶在他的胸前,他想尽办法,想把我摔倒,我双手抓住他的腰带,顶在他胸前,他左右摆动,我都跟随他身体转动,就是不倒。他气急了,使出全身力气像恶虎扑食往后猛的推我,这时,我急中生智,就着他的劲,故意往后一倒,用双脚猛蹬他的肚子,来个兔子登鹰方法,猛的将他往我头顶一蹬,他那么大块头,一下子就从我头顶上窜过去,摔到草地上。我随后起身,就把他拉起来。他当场拜我为师,为了搞好军队关系,我只好答应下来。第二天他来营房,送我两瓶当地产的青稞酒,我也送他两瓶北京产的二锅头。
我1978年从青海转业到江苏后,再也没见到高桐林。听说他被调到了铁道兵文工团去了,后来在电视剧中第一次看到他跟张国立一起演皇宫戏,他扮演一位王爷大口吃荔蒲芋头,我们全家都高兴的为他庆贺,我到处说,我的战友跟张国立演电视剧了。后来,我又接二连三的看到他在电视剧《大案六组》剧中演一位老警察,还演过卖古董傢倶的老板等。他是一个退而不休,继续向前走的人。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铁道兵战友会时,我带着大女儿曾到他家看望过他,还跟他照过合影,至今我家客厅还挂着我和女儿与高桐林在他家照的合影,只要是到我家的客人,我都指着照片主动介绍高桐林那些感人的故事。

作者肖春连与高桐林夫妇合影


作者肖春连与高桐林
附高桐林照片3张:



作者介绍:
肖春连简介:夲人系北京市房山区人。1942年6月生。1963,3入伍。曾在铁49团历任过文书,班长,排长、副政指、宣传干事、政指。1978年转业到江苏靖江后,曾任过政府军转办主任和机关管理局长等职。在部队时,曾犮表过数十篇新闻作品。转业后曾先后在《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巜中国农民报》、《新华日报》丶《江西日报”、《文汇报》、《扬卅日报》和《江苏人民广播电台》上犮表过数十篇新闻作品。有的文章还上了《人民日报》和《江西日报》头版头条,还加了编者按。有篇文章还被江苏省广播新闻评为二等奖。退休后又在《泰卅日报》、《房山报》、《西昌都市报》《旬阳报》、《青海群艺》、《散文选刊》和《中国铁道建筑报》上犮表了l00多篇散文。去年10月14日《央广军事网》还犮表了我在成昆、襄渝和青藏铁路上先进事迹。题目是《青春的光芒:一位铁道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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