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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焕清专栏/

掌子面上战友情

作者:郑焕清(铁二师) 发布时间:2025-08-18 点击数: 稿件来源:王电工 责任编辑:郑建军 王运琥

时间是磨平记忆的河床。但五十多年前在襄渝铁路胶腊坡隧道施工的情景,却如磨岩石刻,始终印在心上......

时间如流水,会磨平记忆的河床。但五十多年前在襄渝铁路胶腊坡隧道施工的情景,却如磨岩石刻,始终印在心上。

1971年初,春回陕南,漫山遍野随心所欲地长出绿茵茵的草,水灵灵的花。月池沟一派春意盎然。

铁道兵八团二营和西安学兵十四连、岚皋民兵二连,参入胶腊坡隧道施工大会战正如火如荼。胶腊坡隧道全长2160米,是襄渝线中段的重要工程。2月,我从八团七连卫生员提拔为三排排长,成为在胶腊坡隧道掌子面上冲锋陷阵的“工班长”。

隧道施工最关键最危险的工作就是掌子面上的战斗。第一天进洞,连长钟桂桥(湖南人,59年入伍)笑容可掬地说:“三排长,你们每个工班掘进不能低于1米。不要蛮干,有困难找我。”此后他天天拿尺子现场丈量,大家戏称“米连长”。指导员黎信芳(成都人,56年入伍)轻言细语地说:”安全第一,千万别出事”。他时不时到洞内督察,大伙喊他“黎婆婆”。连长指导员在掌子面上给我上了第一课:要干事,不出事,要实干,不蛮干。这让我铭记一生,受益一生。

不到一线不知苦,事非经过不知难。掌子面劳动强度大,危险系数高。天上呲牙咧嘴,不知哪块石头会突然落下。地下凹凸不平,爆破石碴堆成小山,一不小心就会绊倒或划伤。洞内灯光暗淡,空气混浊,闷热潮湿。一个工班有效时间不足六小时,要手抱人耙抢装抢运几十方石碴,要用笨重风枪打出二十多个炮眼,要立起掌子面前的排架,要连接运石斗车的小铁轨…现场清理干净再装填雷管炸药,成功引爆并确认爆破声响与炮眼数量一致才能交班撤离。

掌子面就是火线,每天都是紧张战斗,人人汗透衣背,工装上满是盐霜。风枪手防护服、防水鞋都可倒出水来。走出洞外摘下口罩,个个面如“葛麻”,只有两只眼睛象夜空中的星星。大家相视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笑。鼻腔满是灰尘,有时几天后还能咳出黑色痰液。如果遇到破碎岩层或渗水层,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全排战友几乎都受过轻微伤,都有程度不同的腰肌劳损或风湿疼痛。加上当时交通不便,物资供应困难,肉食、青菜极少,普遍患有嘴唇溃疡,手掌蜕皮,脚趾靡烂,阴囊骚痒等营养不良症状。

掌子面上艰辛,危险,但患难见真情,苦中有温暖。副排长王细青(黄州人,68年入伍)风枪手出生,是隧道施工全能手,关键时刻总是冲在前头。每次装填雷管炸药时,他都要说“排长。你先走,我在,你放心。”我说“点完火一起走。”患难时刻我岂能先走。

安全员余楚华(新洲人,68年入伍)责仼心强,心直口快,外号“余大炮”。我就曾遭他炮轰:“你何苦呢,当卫生员不好吗,要当这造孽的排长,几天下来就又黑又瘦”。嘴有寒霜,心却温暖,每天他都是第一个冒着刺鼻的浓烟进到掌子面上,通风排烟,洒水降尘,清除危石。“没大问题”才让大家到掌子面上施工。

一次点完导火索后,我和爆破工,他和副排长分别从横洞和主洞撤出。听到炮声与炮眼数不一致,爆破工说“完了,有根导火索可能没点。”我说“进去看看。”混杂粉尘与炸药味的滚滚浓烟,呛得人透不过气,睁不开眼。刚到横洞拐弯处,余楚华高喊“快撤,已经点火"。原来他和副排长先进去点了,耽心我们进去,便折回横洞阻拦。没走几步,一声巨响,石块在主洞呼啸撞击,令人惊出一声冷汗。再晚一点我们就可能光荣在胶腊坡了。

掌子面上有畏惧,有退缩,更有坚强与勇敢。艰苦生活,艰辛劳作,战士们有情绪,不安心。尤其是一些文化高,头脑活的学生兵往往无心恋战。八班长邱木元(新洲人,68年入伍)老三届学生,聪明能干,长相英俊。一天,他把他写的诗给我看,“一个手心长满硬茧的老兵/双脚融铸为钢轨伸向远方/干打垒的营房/将青春染成褪色军装…老槐树下白发慈母/正手搭凉棚向村口眺望。”

他说“让我复员吧。从金沙江母猪滩到大道河月池沟,出了山沟还是山沟,而且看不到尽头。说是军人,其实是比学兵、民兵还要廉价的劳工。”他是独子,父亲在湖南省革委会工作,家人希望他早点回家。我说“老八不能走!山洞还没打通呢。”他苦笑着思索半晌后说:“那就再干一年吧,陪你把洞打通了再走。真说要走,心里真还有些不舍与不甘。”在其后不久的一次掌子面排架倾斜欲倒时,他第一个冲上去用身体死死抵住倾斜的立柱,大家全力抢救,将几根立柱扶正加固,避免了一场事故。

直到1973年他才复员去了长沙,并先后给我寄来几十本书籍,“山沟里文化生活单调,读点书吧。”这些书陪我度过陕南的八个春秋,一些文学和社会学经典名著,对我的人生观、社会观影响深远。

九班长潘经林(新洲人,68年入伍)风枪好手。平时大大咧咧,有空就要“将一盘”。输了非要“再来一盘”,赢了便得意:“我们排长大脑发达,小脑不行啊”。一次,两个女学兵推的运石翻斗车失控,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使劲后拽,车控制住了,脚却划了一道大口子。怕人笑话英雄救美,偷着擦点酒,擦松节油,装着象没事人一样。

掌子面上有伤痛,有失落,更有快乐与昂扬。铁道兵战士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施工连队的战士又多是纯朴本份的战士。他们普遍文化不高,没有壮美语言,没有宏大理想,大多默默无闻。但重感情,讲信用,吃苦耐劳,关键时刻舍生忘死。一如胶腊坡山上的迎春花、连翘花,平凡、质朴、坚韧、馨香。

日复一日的艰苦奋战,战友们有厌战情绪,有牢骚怪话,但再苦再累,再难再险,却从未丢失绿军装下的风骨与尊严,从未失去战士的青春理想与生命激情。一句“这是战备工程,是老人家牵挂睡不好觉的工程”,光荣感、责仼感便瞬间爆棚,一首《铁道兵志在四方》,便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身上满是臭汗,脚步依旧铿锵。上下班途中“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激情与豪迈在山沟里荡漾。

掌子面上最苦,却又最美。战斗的美,劳动的美,青春的美,奉献的美,在这里有淋漓尽致的诠释。人们赞美铁道兵,赞美铁道兵精神,精神从何来?美从何来?从实践中来,从战斗中来,从掌子面上的艰苦拼搏中来。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掌子面是拼搏的战场,是精神的育房,也是战友们生死与共的情感凝聚场。

1972年夏季,胶腊坡隧道贯通了,我们终于安全顺利地完成了掌子面上的战斗。钟连长、耿显森(红安人,63年入伍)指导员(后仼)到洞内同战士们一起欢庆,大家欢呼雀跃,喜极而泣。

出到洞口,正是雨过天晴,西斜的太阳洒下金色光芒。秦岭巍峨,汉水浩荡,山色从眼前的翠绿到远处的黛青,如水墨泼洒,层林尽染。大家情不自禁地唱起《铁道兵志在四方》,优美的旋律在空中回荡,炽热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1973年春,我抽调去山西曲沃接兵,新训未结束又去铁道兵学院学习,从此离开了七连。我排的战友们也纷纷复员回到各自家乡,联系渐渐少了,但掌子面上的战友情谊却始终不能忘怀。

1984年我转业回新洲,首先打听安全员余楚华的情况。因年轻付出太多,满身伤病,身边没有女人,日子过得悲辛。我和同连战友陶宏金(二师干部科干事,后仼新洲区法院院长)找武装部长和民政局长,希望给给他补办军人残废证,终因硬件不足未能如愿。1996年突接电话说他病危,再见已气如游丝。他拉着我的手说:“排长,真想回胶腊坡隧道看看。”我说“你要挺住,会有机会的。”然而终是空言,内疚、无奈与失落撞击我的心头。

本世纪初我随团赴成都考察,去成都生物研究所拜望指导员黎信芳,却被告知他已经走了。想起他“安全第一,千万不出事”的教导,心中一阵悸痛。“出事”是铁道兵无法迴避的话题,更是掌子面上最让人揪心的担忧。作为特殊条件下战斗的部队,牺牲不可避免,但如果简单地以宏大叙事解构历史,言说当下,就可能不自觉地以赞美死亡来歌颂伟大,忽视非必要死亡背后的理性盲目和人性冷寞。我庆幸遇见“黎婆婆”,“不出事”的教诲让我谨慎而平安地行走于世。

2018年,黄冈战友聚会纪念参军50周年,我希望见到副排长王细青,结果又是“已经走了”。为何铁道兵战士的生命比社会平均寿命短了许多?是不是因为青春的火焰燃烧太过炽烈?我惶惑,我伤感。

梦回兵营忆硝烟,军魂犹存照晚年。半个世纪过去了,许多事已被记忆尘封,但在胶腊坡隧道浴血奋战的情景,战友们生死与共的情谊,至今铭刻于心,至今犹在眼前。

本文经七连老战友陶宏金、林剑勇(原鄂州市人事社保局局长)、童西发(原中铁十二局生活房产处副处长,物业公司副总经理)等审核斧正,特此致谢。】


(责任编辑:郑建军 王运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