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铭心的记忆——谨以此文献给曾经参加京原铁路建设的战友们!
【按语】原铁道兵67团“12·5”大爆破事故自1969年12月5日发生,至今已逾五十六载。网上相关追忆文章多为辗转听闻的“传说”,细节难免有失偏颇。
彼时,我任67团二营文书,对事故前因后果略知一二;而时任团政治处组织股干事的曾祥文同志,全程参与事故调查与处理,手握一手史实。2018年10月,他执笔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谨以此拙文,献给曾经参加京原铁路建设的战友们!》,为后人留存了珍贵的历史档案。
曾祥文同志1948年生于广西柳州,1965年入伍,2025年3月不幸病逝。今特转发其遗作,以亲历者视角还原事故真相,缅怀英烈,致敬那段用青春与热血铺就钢铁大道的峥嵘岁月,让山河铭记的铁道兵精神,永远流传!(铁十四师 黄宗洪)
星移斗转,四十九个寒暑过去了,但有一幅画面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1969年12月5日晚约十时半,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划破了寂静的太行夜空,惊醒了梦中的铁道兵第67团三营及团司、政、后勤机关、勤务连的官兵。军人的直觉告诉我们,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爆炸。彼时,我军在中苏边境珍宝岛对苏军入侵发起自卫反击战不久,部队仍处于一级战备状态。这声巨响,让有的同志误以为是苏军导弹来袭。大家迅速穿戴整齐跑出营房,此时营区供电中断,漆黑一片。正当众人揣测之际,紧急集合的军号声骤然吹响,官兵们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向操场集结。
秦保义参谋长简要通报:王安镇隧道出口三营的工作房失火引发爆炸,命令我们跑步前往灭火救援。
王安镇隧道出口与团部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我们一口气奔至现场。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原本用石块砌成的工作房已被夷为平地,周围数百米内,碗口粗的树干被爆炸冲击波裹挟的石头拦腰砸断。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隐约可见地上躺着不少伤员。先于我们抵达的三营官兵正用各类工具灭火救人。随后,部队调来了四台解放牌大卡车,以车灯并排照射,我们才看清百十米范围内,伤员与遗体遍布——有的缺胳膊断腿,已无生命迹象;有的被烧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仍在断续呻吟;还有的断肢挂在树梢上。那惨烈场面,丝毫不亚于上甘岭战场,令人惊心动魄、不忍卒睹。
面对这般险境,全体官兵毫无畏惧,一边灭火一边抢救伤员。为避免伤员二次受伤,战友们徒手拍打其身上的火苗;当时正值寒冬,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不少战友见状,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伤员身上……尤其让我动容的是,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的学生彼时正在部队学军,平日里见部队杀猪都会尖叫的女同学,此刻却抱着浑身血污的伤员、残缺的遗体,毫无半分惧色。那一刻,我骤然懂得了什么是英勇,什么是奋不顾身,什么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情。
我与保卫股干事张守基、作训股参谋王玉芝紧随团首长左右。在团党委常委会议室里,团长于景阳、政委刘刚正通过电话向百里之外的姜世良师长汇报情况。电话那头,姜师长的声音严厉而焦灼:“老于,部队伤亡有多大?要不要派飞机!”“老于听到没有?要不要空军派飞机!”面对师长的连续追问,身经百战的于团长也难掩动容,泪水夺眶而出。关键时刻,刘刚政委当即表态:“老于,看这场面伤亡绝不会小,我建议请求空军派飞机支援。”于团长随即回复师长:“目前伤亡人数尚无法统计,但情况严重,恳请空军派飞机援助。”
起初,师部计划让直升机降落在王安镇,部队即刻展开准备。因夜间降落存在安全隐患,直升机最终改降紫荆关中学足球场。官兵们遂用大卡车将伤员转运至紫荆关师医院,再由直升机送往北京军区总医院救治。
此次大爆炸,造成十连副连长彭成凯等三十名同志光荣牺牲(其中民工十二名),二十六名同志负伤。彭成凯同志后被铁道兵追记一等功,所有牺牲的同志均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事故惊动了铁道兵司令员刘贤权、政治委员吕正操,更上报至解放军总参谋部。这是我此生经历过最惨烈、最难忘的事件,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12·5”大爆炸发生后,引起部队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铁道兵、师、团三级迅速组成联合工作组进驻三营,展开全面调查。工作组通过现场勘察、召开座谈会、专访伤员等方式,逐步厘清了事故的来龙去脉。
12月5日晚,九连班长屠全香带领战士钟应相、陈华全、杨兴全、苏长久在隧道出口工作房擦洗风枪。因天气寒冷,屠全香在房内生火取暖,一名战士误将汽油当作柴油用于清洗风枪,不慎引发火灾。正在洞口施工的九连、十连官兵及民工发现火情后,在十连副连长彭成凯、九连排长徐平湖的带领下,立刻跑步前往灭火。当跑在最前面的十连官兵即将接近火场时,火苗引爆了房内存放的七万枚雷管和两箱炸药,一场痛心疾首的悲剧就此发生。
工作组最终认定,此次大爆炸为一起责任事故。放在当下,相关连、营主官或许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底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英雄辈出的年代,“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是当时的时代主旋律。而铁道兵部队常年与艰险为伴,每时每刻都要直面死神的威胁。或许正因如此,尽管事故被定性为责任事故,部队最终未追究任何个人责任,而是将其作为深刻教训警示后人。
事故后,于景阳团长被免职,调任铁道兵紫荆关桥梁厂厂长(该厂为正团职单位,中层以上干部均为现役军人);刘刚政委亦被免职,改任师政治部副主任(平级调动)。
不久后,副团长郭芳雷接任67团团长,师宣传科长马树森接任团政委。马政委到任后,安排团报道组撰写相关稿件,由报道员闫波送往《人民日报》社交由卢编辑处理。后来,这篇稿子经修改后刊发于《人民日报》第六版左上角,大标题为《毛泽东思想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一曲胜利凯歌》。
当时,我们组织股的几位干事看到文章后颇感不解,私下议论:“分明是一起事故,怎么成了‘胜利的凯歌’?”这番议论恰好被走进办公室的马政委听见。他坐下与我们耐心交流:“事故归事故,但九连、十连的同志发现火情后,义无反顾冲上去灭火,这本身就是壮举,是英雄行为。彭成凯副连长在生命垂危、送往医院的途中,还嘱咐医务人员‘我不要紧,把输氧管给重伤员’,这样的同志难道不是英雄?不值得宣传吗?”马政委的一席话,让我们茅塞顿开——原来我们竟将事故与英雄行为对立起来了。此后,组织股的同志们全力挖掘、整理彭成凯副连长的英勇事迹,为其申报功勋,最终铁道兵党委决定为他追记一等功。
事故善后阶段,团部从各营抽调干部组成工作组,分头前往烈士家中慰问。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烈士遗属会享受相应的抚恤金和优待,部队与地方政府也尽力为烈士家属排忧解难,传递组织的关怀与温暖。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们,心中装着的是建设祖国的崇高使命,是“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赤胆忠心,他们用生命践行了军人的誓言,这份奉献与担当,远比物质衡量更显厚重。
离别河北省涞源县王安镇四十八年后,2018年5月19日,我与老战友们重返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望着熟悉的青山、静谧的涞源河,望着当年我们亲手架设的桥梁、打通的隧道、铺设的钢轨,百感交集涌上心头。青山无语,河流无声,我胸中却激荡着千言万语。京原铁路东连首都北京,西穿太行直达山西,是一条战略意义非凡的战备铁路。为修建这条铁路,仅我们67团就有数百名官兵牺牲或伤残。后来人啊,当你在这条铁路上履职,当你乘坐舒适的列车奔赴远方,是否知晓这条钢铁大道,是千万铁道兵用汗水、青春、鲜血乃至生命铺就的!
(完稿于2018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