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钓鱼城

钓鱼城,中国古战场遗址!
一个“上帝折鞭”,让南宋延祚20年,被称为“东方的麦加”,改变中国与世界历史走向,书写历史锋芒的神奇之地。
公元1243-1279年,南宋合州军民在这里奋起抗击蒙、元大军,坚守达36年之久。一座只有2.5平方公里的城池,为何能够凭借天险,固若金汤,让兵临城下、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久攻不下,蒙哥大汗在此中砲折鞭、命赴黄泉?
早春二月,春意盎然,黄葛翠竹,草木青青。在一个云雾初开的日子,有幸与家人自重庆出发,前往合川钓鱼城一游。
走进景区,抬望眼,钓鱼山峰峦突兀,悬崖陡峭,高耸的城门,坚固的城墙,奔来眼底;拾阶而上,迎面而来的南水军码头、城南一字城西城墙、奇胜门、护国门、虎蹲砲、“九口锅兵工作坊”、练兵场,跑马道、筑城取石场、石照衙门等历史遗迹,或完好如初,或修复再现。与景区内的余玠亭、王坚纪功碑、飞檐洞,上天梯、"独钓中原"石牌坊,后世人留下的摩崖石刻、远古遗迹钓鱼台、唐代建筑护国寺、悬空卧佛、范家堰遗址、护国名山石牌坊等景点交相辉映。尤以王坚纪功碑为研究南宋开庆元年钓鱼城之战第一手宝贵资料;护国门城头上悬挂的余、冉、王、张将帅旗在迎风摆动;钓鱼城军民使用虎蹲砲抛石机,投掷震天雷、霹雳炮等火器击退蒙军的雕塑,栩栩如生;登高远眺,汇入渠江涪江后、环钓鱼城的嘉陵江烟波浩渺,碧水连天。脚下的石板路,是那样的坚实而厚重。这一切,仿佛都在见证和述说着曾经的过往。《钓鱼城古战场遗址博物馆陈列》,则以大量完整详实的文字、图片、视频等史料,向世人诉说着昨天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一)
钓鱼城地处合川东城半岛的钓鱼山上。合川古称合州,因嘉陵江、渠江、涪江在此交汇而得名。由北而来的嘉陵江,在钓鱼山北面的嘉渠口纳东北面来的渠江,沿山脚西泻,再于西南角的鸭咀与涪江会合,绕经钓鱼山南,滔滔东去,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江流,俨然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史料记载,7个多世纪前的南宋晚期,兵部侍郎、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余玠,为抵御蒙古铁骑的进攻,采纳播州冉琎、冉璞兄弟建议,开始构筑以钓鱼城为代表的四川山城军事防御体系,并将府、州、县的军政机构移至山城之中,屯兵积粮,守卫全蜀。治蜀10年,四川富足殷实,边关无警。
在全蜀20个山城防御体系中,钓鱼(今合川)、云顶(今金堂)、运山(今蓬安)、大获(今苍溪)、得汉(今通江)、白帝(今奉节)、青居(今南充)、苦竹(今剑阁)8座山城,称为“川中八柱”,钓鱼城为“八柱”之根本,是蒙、元大军在先后实施的“优先攻蜀”、“重点攻蜀”和“最后攻蜀”军事行动中决意争夺的战略要地。
巍巍钓鱼城,控扼三江,地势险要,阻绝八方。在钓鱼山筑城,并将合州及石照县的军、政机构移至城内,屯兵积粮,以作重庆、夔(kuí)州(今奉节)的屏障。余玠言“城成,蜀赖以安”。经余玠、二冉、王坚、张珏等历代守将多次完善,以两重环城和南北一字城墙为核心,城上砲台、哨台、兵道、栈道、跑马道与八道城门互为依托,城内城外暗道相连,城防江防紧密结合。城内有良田可耕、泉并可饮,粮食及军备作坊一应俱全。形成水陆结合、内外呼应、攻守兼备,拒敌于城下,阻敌于江上的多重纵深城防格局和山、水、地、城、军、民六位一体的城防体系。
(二)
公元13世纪,是蒙古帝国震慑世界的时代。强大的蒙古铁骑所向被摩,扫灭欧亚数十国,建立了横跨欧亚史无前例的庞大帝国。
它开挂般的崛起速度让人瞠目结舌,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靠着十几万人的军队先后灭夏、辽、金,拳打中西亚,脚踢欧洲联军,征服720个民族,多达两亿人口向其俯首称臣,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疆域最大的帝国。
资料显示:700多年前,一只松散的蒙古族部落在成吉思汗带领下异军突起,成为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成吉思汗曾梦想让“蓝天之下都成为蒙古人的牧场”。
经过长达70多年的征伐,蒙古铁骑从东亚一路前进到西亚中欧。而因一场“通商”事件引发的三次西征,一度令欧亚各国闻风丧胆,瑟瑟发抖。
蒙古西征号称是“盲人摸象式”的西征,他们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也不知道地球的尽头在哪里,只知道一路向前打,见谁灭谁。他们征服了中亚以后,蒙古大军在拔都的带领下一路攻占了莫斯科、基辅、华沙,占领了波罗的海三国。在波兰击败西欧十三国联军后又攻破了维也纳的城门,大军一直开进了威尼斯,逼得欧洲人只能每天祈祷上帝的保佑。
与此同时,他们在西亚以催古拉朽之势攻占了阿拉伯帝国,占领了伊拉克和叙利亚。而在东亚,他们攻灭了宗主国大金,吞并了西夏、大理,招降了吐蕃。
经过两次西征,蒙古帝国的统治疆域已经达到了3000多万平方公里,东起日本海,西抵中欧西亚,南抵南亚,北至贝加尔湖。元史称:“东尽辽左,西及流沙,北逾阴山,南越海表,汉唐极盛之时不及也。”这还不算完,在西南方向蒙古大军正在占领穆斯林最后的堡垒埃及,并准备从埃及进军非洲;在东面的蒙古军正在进攻南宋;在北部的蒙古军队快要占领全部的亚洲陆地部分。如果不是窝阔台大汗驾崩,蒙古内部不稳,速不台、拔都回到钦察草原,蒙古骑兵估计要打入西欧,甚至抵达英吉利海峡。
蒙古铁骑为何能横扫欧亚?
意大利人柏朗嘉宾说:“蒙古骑兵每人有3张弓、5匹马,一天喝两杯奶,斗志昂扬。快,风驰电掣般的闪电战,是蒙古军克敌制胜的一大法宝。
许多古代文献都记载,在蒙古帝国的扩张过程中,众多的文明遭到彻底毁灭,多个城池被夷为平地,约有3000万人被杀。
(三)
中原农耕文明与草原游牧文明狭路相逢,走到了最后对决的生死关头。
宋蒙战争的爆发,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和复杂的时代背景。南宋、蒙古之间先后经历了:最初的不相邻也不直接交往;蒙灭西辽、西夏,南宋、蒙古由远邻变成了近邻;宋蒙联盟抗金度过密月期;公元1234年金亡,形成蒙古、南宋直接对峙的政治格局。
公元1251年,成吉思汗之孙、托雷长子、在第二次西征中战功显赫的蒙哥成为蒙古帝国第四任大汗。蒙哥汗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他在位期间,发动了多次大规模战争,他遵循成吉思汗“拓展疆土,开藩建汗”的遗愿,励精图治,将蒙古帝国的疆域进一步扩大。他一面发起第三次西征,一面在南宋战场,形成对宋王朝迂回包抄的战略态势。
1258年秋,蒙哥汗亲御六军,由阆州乘坐200艘战船顺嘉陵江南下,年底,蒙古大军对合川钓鱼城形成合围之势,意欲拿下钓鱼城后,经重庆顺江东进,与进攻荆襄的忽必烈、兀度合台会师,一举灭宋。东亚大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世纪决战进入了最后的生死关头。
(四)
参观钓鱼城,我一直有个疑问,既然四川山城防御体系宜守难攻,蒙军为何不避其锋芒,先取长江中下游而后夺川蜀?钓鱼城博物馆给了我答案:从窝阔台到蒙哥汗所以确定“优先攻蜀”“重点攻蜀”的战略:其一,四川是南宋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为南宋的重要财赋供应基地。切断南宋的经济命脉、占有四川丰富的财力物力,对于蒙古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其二,四川地处长江上游,为南宋战略大后方,故有“西门”、“后户”之称。蒙古军队一旦占领四川,即可顺长江而下,长江天险将不复存在,南宋的半壁江山就完全暴露于蒙古的兵锋之下,从而使南宋王朝再无后路可退。假设蒙古军队置四川于不顾,集中兵力直捣江南,四川无疑将以人力、物力和财力巩固其防御,并使进攻南宋的蒙古军腹背受敌。鉴于四川重要的战略地位,蒙古军队也必然要选择首先攻蜀。
钓鱼城作为“川中八柱”之根本、守护重庆之门户、蜀中最大的军事巨镇和整个四川抗战的前线指挥部,宋军守住钓鱼城,就能像一颗钉子,把蒙古军钉在这里,让他们无法继续顺江南下攻击重庆。这自然也是蒙军绕不过的坎、蒙哥汗执意要啃下的“硬骨头”。
蒙哥坚持要最先拿下钓鱼城,有其心理因素和判断失误。既然钓鱼城是必争之地,蒙哥亲自指挥攻城,希望通过攻占钓鱼城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压制内部的不满。而大汗亲征,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后却无功而返,的确有些没脸回去。
自1258年秋至翌年夏,蒙哥的4万西路军在钓鱼城被阻了半年之久。时至夏季,不习惯南方炎热气候的蒙古军中病疫横行,兵无斗志。在久攻无果的情况下,有人劝蒙哥暂时放弃钓鱼城。但蒙哥的固执和骄傲使得他愣是在钓鱼城下一直强磕到死。在他看来,蒙军从来所向披靡,只要自己吼一嗓子,钓鱼城的守将立马就会投降。然而,他低估了钓鱼城守军的信念与抵抗力。在长达两个多月的围城战中,蒙古军恩威并用,一面攻城一面招降,都被守城宋军一一化解。蒙哥为了面子和荣誉,决定亲赴第一线督战,并下定决心要拿下钓鱼城之后再与荆襄的忽必烈会师。然而,钓鱼城却成了他人生中的“滑铁卢”。
(五)
让我们重新把目光拉回766年前的那场旷世之战。
公元1259年7月的一天,合州钓鱼城阴云蔽日、杀气弥漫、炮声隆隆、飞矢如雨。蒙哥汗挥军围城时已半年有余。武威赫赫的蒙古铁军用尽各种招数,竟在一个弹丸小城面前损兵折将,一筹莫展。蒙哥汗心焦似火,亲自擂鼓指挥攻城。突然,一发砲石袭来,蒙哥汗猝不及防,当场被砲风所中。八月十一日,蒙哥不治身亡。《元史》记载:“帝崩于钓鱼山,寿五十有二,在位九年”。
当年随蒙哥出征、亲历那场战斗的近臣耶律铸作《述实录.四十韵》(节选):“无雷东陊孤山峰,惊风西捲旗杆折。龙桥忽焉悉中圮,夔鼓鼛然寻亦歇。”陊(duò崩塌、坠落),圮(pǐ毁坏、坍塌、倒塌),夔鼓,指战鼓。耶律铸在诗中描述了战斗中发生的不可思议的异象,比如:钓鱼城下,驻扎在东山的大汗营帐突然塌了,狂风大作将旗杆折断,架设于嘉陵江上攻打钓鱼城的浮桥也忽然折断,更惊人的一幕是蒙哥亲自督战时,战鼓声传至数十里以外,却突然鸦雀无声。显然暗示战场上发生了令众人惊愕的大事,极大可能就是大汗中炮。
据史料记载,蒙哥及许多随他出征的将领都死在钓鱼城下,可以想象钓鱼城战役的惨烈和蒙军损失的剧烈程度。
“上帝之鞭”意指因自身罪恶,上帝派遣灾难作为惩罚。西方以此比喻那些强大到难以抵御的“敌人”。
《圣经》中记载,摩西领以色列人与埃及法老交战时,常祈求上帝援助。战后却常忘却上帝,因此上帝会降下惩罚。在西方,蒙哥被称为“上帝之鞭”是因为他的西征给欧洲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和恐惧。当时欧洲正处于宗教内斗和十字军北伐无效的状态,蒙古人的到来被视为上帝对人类的惩罚。钓鱼城是蒙哥汗去世之地,被西方史学家称为“上帝折鞭处”。
蒙哥亡,蒙军在钓鱼城不战而退,南宋再次转危为安。
蒙哥之死,蒙哥的兄弟们为争夺汗位,导致了进攻南宋、远征西亚及征战欧洲的多路蒙古大军回撤,停滞了蒙古军队进一步扫荡西方、向中东和非洲的的扩张之势。蒙古汗位的多年争斗,加速了蒙古贵族集团的分裂,分化了蒙古汗国强大的军事力量。而钓鱼城则因以弱胜强,延续宋祚20年。从更大意义上说,是700多年前的钓鱼城之战,是我们的四川人,拯救了欧洲,拯救了整个世界。
(六)
钓鱼城保卫战,王坚是个不得不说的人物。王坚(1198-1264),河南邓州人,中国南宋名将。早年在抗金中崭露头角,有勇有谋。入川与蒙军作战,战功卓著。兼知合州后,未雨绸缪,进一步筑工事,掘“天池”,垦田储粮,训练军队,收难民以补充军事力量,团结军民誓与城池共存亡。在与蒙哥率领的大军作战中,诛来使,羞蒙哥,斩敌先锋,曾率部击败对钓鱼城的数十次进攻,与副将张珏创造了守城抗战36年这一古今中外战争史上罕见的奇迹,直至击毙蒙哥汗。
南宋著名诗人刘克庄《蜀捷》诗云:吠南初谓予堪侮,折北俄闻彼不支。挞览果歼强弩下,鬼章有入槛车时。钟繇捷表前无古,班固铭诗继者谁。白发腐儒心胆薄,一春林下浪攒眉。
诗中,刘克庄借用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契丹大将萧达览挥师进军澶州遭宋军以床子弩击中身亡事件,来比拟蒙哥大汗在攻打合州钓鱼城时,被守军以“砲风”击中阵亡的重大事件,抒发了诗人对钓鱼城军民不畏强敌、婴城固守并取得辉煌战果的祝贺之情。
公元1279年,南宋最后一座、已经坚守了36年的钓鱼城,在南宋灭亡,弹尽粮绝,寡不敌众,忽必烈立誓“不屠一民”的条件下,最后一任守将王立为一城军民生命免遭涂炭,苦思再三,最终决定开城归顺。而在城门打开之后,原来让上帝折鞭的只有区区30几人。30几名将领不愿做俘虏,竟然全部拔剑自刎,留下一曲悲歌,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川中将领,这或许就是四川人的倔强!“川人从未负国”,也许从那时候起就打上了烙印。
而积极的意义是,元朝的建立,曾经兵戈相见的双方最终走上中华民族大融合之路,促进了中国作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重要发展。忽必烈执政后,继续推行其汉化政策,逐步改变蒙军滥杀的政策,使中国南部的经济和文化免遭更大的破坏。
公元630年,穆罕默德拿下麦加城,为统一阿拉伯半岛奠定了基础,到公元632年穆罕默德病逝时,阿拉伯半岛已基本统一,统一的阿拉伯国家建立起来。钓鱼城之战延续了南宋王朝的历史,与穆罕默德拿下麦加城,从而为统一阿拉伯半岛奠定基础有相同之处。因此被称为“东方麦加”。
我在余玠、王坚、蒙哥雕像前伫立,我在博物馆史料前凝视,我在南水军码头、城南一字城墙、古砲台、“九口锅”遗址前驻足,我在护国门、古城墙、飞檐洞前仰望,我在蒙哥阵亡地怀古,我在摩崖石刻前吟诵陈毅元帅那荡气回肠的大作:“钓鱼城何处?遥望一高原。壮烈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远去了鼓角争鸣,暗淡了刀光剑影。700多年前的那一股英雄气仍然回荡在历史的天空!
(2025.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