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台纪事 ——我在南疆线上的三个小故事
题记:新疆乌尉高速公路开通后,全长22.13公里的天山胜利隧道一下成了大网红,而从胜利隧道穿越后第一个地名就是巴伦台,所有的经历者制作的视频无一不提到巴伦台的,这勾起了我对这个天山深处小镇的深切怀念。虽然是同一个巴伦台,但我所怀念的是铁道兵时代修建南疆铁路时所多次经过的那个巴伦台……

巴伦台是新疆天山东麓群山河谷里的一座T型小镇,向东翻越奎先达坂穿过100公里的阿拉沟可达托克逊和大河沿;往南可到和静、焉耆和库尔勒等南疆重镇;往北20公里到巩乃斯林场后转向西偏北,可达那拉提和巴音布鲁克两大草原景区。妥妥的藏在深山河谷中的一个交通枢纽,同时也是南疆铁路全线方向变更的一个拐点,从巴伦台往东直到南疆铁路起点吐鲁番,铁路基本上是东西走向;从巴伦台往南到终点库尔勒,又是南北走向,就像一个L字母的中心点,因而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我在铁5师当汽车兵的时候,因常要跑博斯腾湖拉芦苇经常路过巴伦台,对那里十分熟悉,与这座小镇及周边一些地方也有过一些交集,其中印记最深刻的有三件事,至今虽时光流逝近50年,却常常萦绕在我的心中难以忘怀……
在巴伦台遇到了一对蒙族青年夫妻
1977初冬我有次去博湖拉芦苇,走到巴伦台已是饭点有点饿了,便停车拿出带的馒头和军用水壶,边吃边喝着,虽然馒头是凉的,水也仅仅是温吐的,但对汽车兵来说都习惯了。这时有人用力敲车门,我一看,是一对儿蒙族青年,(巴伦台是和静县的一个镇,和静县属库尔勒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因而这一带蒙族群众较多)男青年用比较流利的汉话说:“解放军同志,我妻子是孕妇,马上要生了,请带上我们到14医院去生娃娃吧” 。在这里我必须先把十四医院做个简介,十四医院是一所隶属新疆军区的野战医院,地点在巴伦台-和静县的公路上,往南过了和静钢铁厂再走几公里左侧有条岔路,往里开上5-6公里,那里有座喇嘛寺,当地人叫黄庙,在那个特殊年代,黄庙遭到较大损坏,不再进行佛事活动。里面同时盖有几座2-3层的楼房和好多排平房,这就是14医院,当时无论从医院规模和医疗水平,都要高于铁5师、6师的医院,当时在巴伦台及周边地区新疆军区的所有驻军和附近当地群众治病都在14医院,因而在那一带影响很大。

(新疆军区14医院原址)
我虽经常走巴伦台-和静那条砂石公路,但对十四医院,我当时还没有去过,只是知道该怎么走。这个蒙族男青年要求我带他的妻子去十四医院生孩子,这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不带吧,这位孕妇看样子真是要生了;带上吧,这一段路况很不好,万一……那责任我可实在负不起啊!我说不行不行,你妻子就要生了,这一段路况不好颠簸很大,万一孩子颠掉了,顺着裙袍遛到驾驶室里,那可是一条命啊!这个责任实在是在太大了!他一听急了,我妻子身体好着呢,能坚持到医院没问题。我说你就别为难我了,解放军是应该为人民群众做好事,可生孩子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人常说,人生人,吓死个人,我是真不敢啊!他说这样好不好?万一孩子提前出来了,我们蒙古族人说话算话,我们自己负责任行不行?求求你啦!我看男青年满脸是汗,他妻子也是一脸无奈哀求的神色。他看我还是不说话,提着一个白布袋子,激动地说解放军同志,这个里面有核桃、葡萄干、杏干和馕,这些嘛,你随便吃!哎不对,不是吃,是哈马斯(全部)的嘛给你。我连忙说,老乡你可不敢这样,你的东西我绝对不要,我就是但心途中出事,如果不是拉孕妇有危险,别说十四医院,就是跑趟库尔勒我也痛快答应你。他看我还是不答应,竟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他妻子挺着大肚子不能跪,也在旁边扶着她一并用哀求的神色眼巴巴地望着我。解放军同志,我求求你啦,生娃娃的事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你要拉上我们就是我家的恩人呀。说着两人已经满脸是泪,看着既真诚又可怜。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难受,他都到了这个份上,我也就顾不上其他了。好了,你赶快起来,我今天也豁出去了,那你们就上车吧。这时我看到这对蒙族夫妻泣极稍安的神色,立即上车坐好,男的呵护着女的,女的估计不会说汉话只是一个劲给我点头示谢。人是拉上了,可风险依然存在,无论我的出发点再好,只要孩子因颠簸流产了,我自是罪不可赦……当时我脑子异常清醒,格外聚精会神,保持中低速行驶,开得异常稳健,遇到凹凸不平的颠簸路面时,我总是根据路况尽量让右侧车轮在比较平坦的一边,尽量减少对孕妇的颠簸。男青年不说话半抱着妻子,妻子闭着眼,两手合十嘴里一直在虔诚地小声念着什么,驾驶室里有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就这样开了近2个小时到了和静钢铁厂,公路是穿厂区而过的,这一段都是水泥路面,我稍微加快车速中速行驶,用了不长时间就穿越了厂区。出了工厂我又稳健地继续开了几公里,看到了公路左侧的那条通往十四医院的岔路,把方向打到岔路上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开,我知道已经剩下最后几公里了,而且这条路车辆较少,路虽不宽,但路面较为平坦,到这时我的心里终于比较踏实了,紧张的气氛有些缓解,这才发觉我后背衬衫全湿了,我顾不上自己凉嗖嗖的后背,赶紧问他你妻子现在怎么样?有没有难受的感觉?他说肚子有些阵痛,其它都没有啥。接着他主动告诉我他叫包里艾,这次真是太感谢解放军同志了。说着话我就看到了黄庙佛塔的尖顶,十四医院终于到了。我在门卫问了一下,一直开到妇产科的楼前缓慢停稳车辆,帮助包里艾把他妻子扶下了车,包里艾把那个布袋子非要给我留下,我死活不要,他急了,用手狠狠地抓了两大捧放到他们刚起身的座垫上,他扶着妻子,我帮他提着东西,到妇产科门口,我对包里艾说,现在好了,我们都放心吧,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你照顾好妻子,祝你们生个可爱的孩子,我就不进去了。包里艾夫妇当着妇产科医护人员的面双双给我鞠了个躬,我招招手就打算走了,包里艾因为是男的不让进入产室就出来送我,他高兴地说,现在终于把心放下了,满脸都是喜悦。这时的包里艾就像个可爱的孩子,和在巴伦台桥头求我带他妻子时的那个包里艾简直判若两人。他送我到车前继续说,儿子生下来给娃娃再起个汉族名字就叫“军生”咋样?你看孩子是你这个解放军开车送到医院的,又是由医院的解放军接生的,叫个“军生”既是事实又好听,等孩子将来懂事了,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呢。我说那要生个女儿叫什么名字呢?嗨!我包里艾的孩子怎么能是女娃呢?他哈哈大笑!这是我自见到他以来头一次见到他笑,我不知道他平时是否刷牙?但他的牙齿很白。包里艾送我上了汽车,我起步了,他站在那里向我招手,我开出去一段距离,不经意在倒视镜里看到包里艾竟还站在那里对我的车一直在招着手,我心里一股暖流涌上,看来今天确实冒了个险,还真是有点后怕呢,但毕竟是为群众做了一件好事,因而心里非常欣慰和满足……
我在巴伦台买了一块瑞士产梅花牌手表
1978年初秋,我在巴伦台镇那家规模不大的百货商店,偶然看到有瑞士产的17钻梅花牌自动机械手表,我感到挺惊奇的,据服务员说已经在柜台里放了一月多无人问津,我便有了想买走那块表的打算。为什么呢?这话要回到两年前,1976年我在连部当文书时,连长托探家的广东兵给他带了一块瑞士产梅花牌19钻全自动带日历手表,连长非常喜欢,也拿给我看过几次,那块表的确非常漂亮。连长看我喜欢接着给我讲,一个人一辈子戴一块名表的钱和戴三块普通表的钱差不多,其实还不如戴一块名表更划算。你家的条件不错,有机会也买块儿梅花表吧……我记住了连长这段话,从此就很留心梅花牌手表。这次竟然在这很偏僻的巴伦台遇到了,搞得我心里热火了好几天。我回连队筹钱时耽误了一些时间,再次出车路过巴伦台时都过去半月了,但我心里并不着急,我买贵重物品很看重缘分。如果在这中间这块表被谁买走了,那就说明和我没有缘分;就随它去吧,反正钱还在我的手里呢。如果那块表还在那里没有卖掉,那就说明这块表和我很有缘分,也许它就是从遥远的瑞士阿尔俾斯山脉下的某个钟表小镇,翻越万水千山到中国新疆巴伦台这个小镇来与我相遇的,那我就一定要买走它。尽管当时几乎花光了我的全部积蓄,但它的质量确实很好,表盘也非常漂亮,还有一颗钻石镶嵌在表盘下端正中的部位,非常显眼,而且它一直走得很准,从未出过毛病,最终在20多年后被女儿送我的另一只手表换下,这只梅花表记录了我在新疆的点点滴滴,与我有了很深的情感。后来有段时间社会上有人收购进口机械手表时我拿去让人家估了个价,开口就要给我500元,一开始我有点心动,想着都戴了20多年的一块旧表现在白放着,卖掉等于没花钱戴了那么多年,还能赚200出头,也就很不错了。可紧接着我又觉得它就是我心中对青年时代,对南疆铁路,对铁道兵部队,对小镇巴伦台的一个念想呀,再加上我和它的缘分不浅,咱又不缺这点钱,干嘛要抛弃它?所以最终也没舍得卖,一直放在一个我专门放珍贵物品的小盒子里,算是个永久的纪念吧。有时候想到在新疆甚至巴伦台的一些过往时,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擦拭一下,摇晃几下看着它继续走着圈的样子,放到耳朵旁边听着它仍噌噌噌很有劲儿地响声,心里还真感到挺欣慰的。

2018年9月初这个新疆的醉美季节,我和几位同乡战友带着老伴分别飞往乌鲁木齐集中,租车自驾重返南疆线,早上从乌鲁木齐出发,晚上就住在巴伦台。晚饭后天还大亮着,我带着老伴在巴伦台街上闲转,从北头一直走到南头,在巴伦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最后我站立在这座T型小镇的中心点上,也就是巴伦台黄水沟河那座桥头上,面朝着阿拉沟那个方向,这是我当年往返巴伦台的必经之地,我的心里一阵阵悸动,不厌其烦地给老伴诉说着我与巴伦台的那些青春过往。老伴静静地听着不打断我,偶尔笑一笑,她太了解我这个人,平时只要提到新疆提到铁道兵和南疆铁路就莫名地话多就兴奋。眼下就站立在新疆一个我特别熟悉的小镇上,能不让我多说说吗?这种感觉真是像见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似的,心里觉得特别舒畅。虽然感觉巴伦台总体上变化不算大,但无论怎么记忆,怎样细心寻找,已经实在找不出当年买表的那家商店了……
在巴伦台以北的冰达坂上采雪莲
在巴伦台以北的巩乃斯林场亲手采摘过一次雪莲。那次我们有几台车去巩乃斯林场拉原木,头一天晚上睡觉前副排长告诉我,这个林场有个采伐队长是他的老乡杨大哥,很熟悉这一带的情况,已经和他说好,明天早上如果天气晴朗,就带着我们去采摘雪莲。第二天早上起来果然是一个阳光明媚、无风无雾的好天气。吃过早饭,杨大哥带着我们几个,从被称为“原始森林小区”的巩乃斯林场出发,沿伐木工人踩出的小径一路上攀,翻过几座峻峭的山峰,海拔逐渐升高,树木渐渐稀少,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尽管时令不过初秋,展现在我们眼帘的却是一片厚厚的积雪,好一个洁白晶莹的世界!“你们看啊,我们现在已经到了雪线,再往上就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层了。”杨大哥边走边说。此刻,放眼望去,天与云与山与雪,上下一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针锋般刺眼的光泽,空气清馨爽人,脚踩在积雪上“吱吱”作响,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并不陡峭,只是一片较为平坦的“雪山台塬”。“快看呀!那不就是雪莲么?”不知谁最先看到竟喊了起来。我们孩子般欣喜地跳将过去。哦!这就是雪莲呀,一朵朵盛开的花在深深的积雪或石缝里,花盘冰雪般晶莹,白色里又透着黄色,花瓣呈半透明膜质苞片,形似莲花,微风吹拂,绿叶、紫红色的花蕊衬着花瓣,轻轻摆动,愈加鲜艳夺目,给人以坚韧、高洁之感。伏身,一股秋菊似的幽香扑来,直冲鼻孔,沁人肺腑,真是醉人得很呢!杨大哥让我们先别动手,他怕我们把雪莲采断了,给我们做采摘雪莲的示范。只见杨大哥小心翼翼,刨着积雪,尽量让根茎露出的多些,那个认真细致的劲头,真有些像工兵排雷的架势呢。我也学着杨大哥的样子,用手把雪莲周围的积雪刨了个小坑,再尽量往深刨些,那根茎便露了出来,再尽量往下捏住根部轻轻一提,嘿!这朵雪莲就采到手里了。在我亲手采到雪莲的那一刻,简直兴奋极了。自从到了新疆,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亲手采摘雪莲,我妈妈患肩周炎肩头疼痛,需用雪莲泡酒涂抹,今天终于采到了,心里十分兴奋。我们每人的手在雪窝里又挖又刨,冻得红彤彤的,可谁也顾不上冰冷,就担心能发现的雪莲还不够多呢,只是一个劲儿的找,一个劲儿的刨,满身是雪,满脸通红……那天究竟采摘了多少朵雪莲我已记不大清了,但每人都有十余朵那是起码的,我的心情始终处于异常兴奋之中。下山返回的路上,踏着茫茫积雪,我在努力思索:雪莲,这深受人们喜爱的“高山玫瑰”,它的魅力究竟在哪儿呢?
――不甘生长于花盆中,而要扎根于海拔三、四千米的雪窝里,不畏严寒,甘受寂寞,即使在大雪纷飞中,照样吐苞怒放,敢于同雪花争奇斗艳,生生灭灭,年复一年。晶莹质朴的雪莲呀,你是爱的精灵,还是纯贞的心羽?你如此深情地扎根在祖国边陲的高山达坂上,是要把自己溶化了,渗进那养育了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的祖国大地么?你坚韧顽强的性格、斗霜傲雪的风骨,不正是最好地体现了我们铁道兵部队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特别能战斗的风貌和风餐露宿、沐雨栉风特别能吃苦的精神吗?
越过了雪线,继续下行,海拔逐渐降低,积雪悄悄退去,树木越来越多,我们又回到了“绿色的海洋”。正走着,突然,透过茂密的山林,远远地传来了当地蒙族牧民饮马湖边唱起的牧歌:
“……哎,新疆好还是口里好?哪儿有家哪儿好;维(吾尔)族好还是哈(萨克)族好?哪个漂亮那个好……”
歌声浑厚又悠扬,即使在对面的山头上也能听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