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只等闲

——致修建成昆铁路的铁道兵
横断山的褶皱深处,
一声惊雷炸裂亘古沉寂,
钢铁巨龙从成都平原昂首,
直刺昆明高原的云端。
这一千一百公里的生死征程,
左手紧握西南的苍莽山河,
右手攥紧三线建设的冲锋号角——
一九五八,锹镐破土,
那是向死而生的宣战;
一九七〇,汽笛怒吼,
震碎了“筑路禁区”的锁链!
这是露天的地质博物馆,
也是炼狱的修罗场,
步步惊心,
处处是鬼门关的狞笑。
七百公里高山峡谷,
谷深如刀劈,坡陡似登天;
五百公里地震带,
地火暗涌,仿佛群魔乱舞。
滑坡、泥石流、岩爆、暗河冷泉,
大自然张开了血盆大口。
桥隧占比四成——
九百九十一座桥梁,
是托举云端的臂膀;
四百二十七条隧道,
是贯穿千山脊梁的脊梁!
外国专家的断言,
至今仍在风中凄厉回荡:
“狂野的自然,
只会让铁轨变成废钢!”
但西南的风,
从不唤醒懦夫,
只吹得铁道兵的红旗,
在大渡河畔、金沙江边,
猎猎作响,那是血性在燃烧!
你们来自硝烟未散的战场,
十八万双血肉之手,
将“成昆铁路要快修”的号令,
烙进骨髓,铸入心脏。
风枪是钢枪,铁锹是利剑,
在绝壁悬崖,
你们如猿猴悬绳而上,
一锤一钎,抠出炮眼,
抠出生死线上的曙光!
机械无法上山?
那就拆成零件,肩挑人扛!
把钢铁送上云巅,
送进大山滚烫的胸膛。
沙木拉达隧道的灯火,
熬干了泪水,照亮了荒凉;
每掘进一公里,
就有五十位弟兄,
化作山脉永恒的守望。
金沙江畔的塌方,
撕裂了天空,
你们顶着遮天蔽日的落石,
攀爬七十度的陡坡,
用血肉之躯,
去封堵山的咆哮,
去掰断死神的指掌!
钉子扎穿脚心,
拔出,昏倒,醒来再干!
风枪的粉尘呛入肺腑,
染白了青春,铸就了雕像。
你们吼着号子——
“为了祖国修铁路,
越是艰险,越是幸福!”
一杆风枪,一辆推车,
就是劈开万重山的信仰!
没有坦途,就凿山开路!
没有光明,就用青春燃炬,
用热血照明!
塌方拦不住,泥石流冲不散,
两千余忠魂,化作沿线青松,
矗立在烈士陵园之上。
平均每公里,
两名筑路者长眠——
他们的名字,刻在冰冷的石碑,
更烫在成昆线的每一寸钢轨心房!
老红军抚摸着儿子的墓碑,
只喃喃一句:
“当兵,就该有牺牲的准备。”
十六岁的少年,擦干眼泪,
扛起铁锹,走向更深的山岗。
你们以敢教高山低头、
河水让路的豪情,
将天堑踏成通途,
让蓝图铺展为康庄。
十八项中国之最,
十三项世界之先——
这不是枯燥的数字,
是汗水熔化的千层岩,
是筋骨撑起的西南脊梁!
岁月奔涌,山河巨变,
新成昆铁路如银龙呼啸,
风驰电掣越关山。
从成都到昆明,
七小时咫尺天涯,
高铁划破晨雾与晚霞,
驶过当年你们踏碎的险滩。
当年的老兵,鬓染霜雪,
拄杖伫立站台,
望着流线型的车身呼啸而过,
混浊的眼底骤起波澜。
他摸过冰冷的钢钎,
扛过沉重的钢轨,
在绝壁上凿过隧道,
在激流上架过江桥,
曾以血肉之躯,
在禁区铺就第一条生命线。
如今看动车飞驰如电,
看桥隧更雄、路途更宽,
那双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
眼中是欣慰,是滚烫,
是万千感慨翻卷:
“当年一锤一钎的艰难,
换来了今朝山河通途无限;
当年埋骨青山的战友,
终见梦想照进人间。”
逢山凿路,遇水架桥,
铁道兵前无险阻!
这精神,从未随番号封存,
早已融入铁路人的骨血相传。
新一代建设者接过红旗,
以科技为刃,以匠心为钎,
在先辈踏过的热土上,
续写更壮阔的征途诗篇。
老铁道兵的热泪,
滴在崭新的铁轨上,
映出两代人的坚守,
映出中华民族的脊梁。
那一声“铁道兵”,
是山河不朽的勋章,
是万水千山间,
穿越半个世纪依然铿锵的誓言!
逢山凿路,遇水架桥,
铁道兵前无险阻!
这精神,如成昆的铁轨,
绵延千里,永不弯折;
如西南的群山,
巍峨千秋,永远巍然;
如奔腾的江河,
生生不息,浩荡向前!
2026年2月4日于四川攀枝花市米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