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响处,青春归航 ——忆一九七七恢复高考
近日观《纯真年代的爱情》,剧情的最后一集有一段关于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历史瞬间,让我感触颇深,因为我也是亲历者。荧幕上那些攥着旧课本、奔赴考场的年轻身影,那些藏在眉眼间的渴望与忐忑,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然打开了我尘封四十多年的记忆闸门。我也是一九七七年的高中毕业生,亲历了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冬季高考,虽名落孙山,却在心底种下了永不熄灭的求知火种;一九七八年,我怀揣未竟的求学梦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铁道兵,后又在铁道兵统考中脱颖而出,考入长沙铁道兵学院,终圆读书之愿。如今鬓染霜华,回望那段交织着迷茫、渴望、拼搏与荣光的岁月,万千思绪翻涌,落笔成文,只为铭记那个春雷乍响的年代,铭记那段与知识、与军营、与青春相伴的纯真时光。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一纸恢复高考的通知,如惊雷划破长空,吹散了笼罩华夏大地十余年的阴霾。对于我们这一代被特殊历史影响的青年而言,这不仅是一场考试的重启,更是命运的转机,是知识尊严的回归。我生于普通人家,成长在特殊的历史岁月里,从小学到高中,读书始终是一件奢侈而艰难的事。十年的特殊情况,教育秩序受影响,学校停课复课反复无常,课本残缺不全,课堂上鲜有系统的知识传授,更多的是政治学习、田间劳动、社会运动。我们这一届高中生,名义上完成了高中学业,实则知识根底浅薄,数理化只懂皮毛,文史哲浅尝辄止,连一本完整的教材都难以寻觅。
那时的校园,早已没有了书香氤氲的氛围,“读书无用论”像一层阴霾,笼罩在每个年轻人心头。推荐上大学的制度,让勤奋读书失去了意义,多少青年怀揣求知欲,却只能在迷茫中虚度光阴。我自幼便爱读书,哪怕在最特殊的历史年月,也总想方设法搜罗旧书,在煤油灯下偷偷翻看。我渴望知识,渴望用笔墨书写人生,渴望走出闭塞的天地,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可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我们,让青春在无措中徘徊,内心满是矛盾与煎熬。一方面,深知没有知识的人生如同荒漠;另一方面,又看不到读书的出路,只能在现实的泥沼中挣扎,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
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城乡的大街小巷,整个社会都沸腾了。城里的街头巷尾,农村的田间地头,人们奔走相告,压抑已久的求知热情,如火山般喷涌而出。工厂车间、田间地头、军营哨所,无数青年放下手中的农具、工具,重拾尘封的课本,日夜苦读。那一年,全国五百七十万考生奔赴考场,有白发苍苍的老三届,有刚毕业的高中生,有工人、农民、知青,师生同考、叔侄同场,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观。我亦是其中的一员,作为一九七七年应届高中毕业生,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这场新中国唯一的冬季高考。

备考的日子,艰辛却充满希望。没有复习资料,就四处托人借阅停止高考以前的旧课本和复印别人找到的部分复习资料;没有老师辅导,就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和朋友互相切磋,挑灯夜读;白天要参加生产劳动,只能利用夜晚和清晨的碎片时间苦学。煤油灯的微光,映照着我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庞,书页被反复翻阅,边角卷起,字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那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用知识改变命运。我深知,自己基础薄弱,十年荒废的学业,岂是短短数月能够弥补?可那份对知识的极致渴望,支撑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一九七七年冬天,寒风凛冽,考场却暖意融融。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激动。一张张试卷,承载着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与梦想,也丈量着我们被历史耽误的知识短板。考完试,我心里便有了答案:基础太差,差距悬殊,金榜题名大概率无望。成绩公布之日,果然如我所料,我落榜了。
那份失落,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不是不曾努力,而是时代欠下的功课,终究难以一朝补齐。但这场高考,于我而言,失利并非终点,而是人生的觉醒。它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混沌的内心,让我彻底明白:知识从不是无用的累赘,而是立身之本、成才之基;读书改变命运,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落榜的遗憾,没有浇灭我的求知欲,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继续学习的信念。我开始反思,因为时代的原因,我们在最好的年华错失了系统学习的机会,这是一代人的遗憾,却不能成为一生的桎梏。我告诉自己,只要不放弃学习,总有圆梦的一天。

一九七八年,带着高考落榜的不甘,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毅然报名参军,成为一名铁道兵。选择铁道兵,既是响应国家号召,投身国防建设,也是想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锤炼自己,寻找新的求学之路。铁道兵,一支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英雄部队,在解放战争的烽火中诞生,在和平年代的建设中建功立业,修铁路、架桥梁、筑隧道,用血肉之躯铺就祖国的交通大动脉。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倍感光荣,也深知肩上的责任。
军营的生活,艰苦而充实。边工作边学习,日复一日,汗水浸透军装,风沙刻满脸庞。我们铁道兵战士,常年奋战在铁路建设一线,深山峡谷、戈壁荒原、江河湖畔,哪里需要铁路,哪里就有我们的身影。打隧道、架桥梁、铺铁轨,每一项任务都充满艰辛与危险,可战士们从不叫苦,凭着一股敢打敢拼的韧劲,攻坚克难,圆满完成各项建设任务。在艰苦的军营生活中,我始终没有放下书本,训练之余、工作间隙,我总会掏出随身携带的复习资料,学数理、读文章,把点滴时间都用在学习上。那份恢复高考种下的求知执念,在军营里愈发坚定。
命运总是眷顾坚持不懈的人。一九八一年,铁道兵组织全军统考,为部队培养专业人才,这对我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暗下决心:一定要抓住这次机遇,圆自己的大学梦。备考的日子,比一九七七年高考更加艰难。白天要参与连队运输任务,体力精力消耗巨大,夜晚才能静下心来复习;部队纪律严明,学习时间有限,我便比别人更早起、更晚睡,在营房的灯光下刻苦钻研。连长和指导员见我如此痴迷学习,都十分支持,主动为我腾出学习空间和时间。

那段日子,苦并快乐着。工作的疲惫,从未磨灭我学习的热情;基础的薄弱,从未阻挡我前进的脚步。我把高考失利的遗憾,化作拼搏的动力,把对知识的渴望,融入每一道习题、每一页课本。功夫不负有心人,统考成绩公布,我成功被录取,考入长沙铁道兵学院,成为一名军校学员。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双手颤抖,热泪盈眶。多年的期盼,不懈的坚持,终于在这一刻开花结果。我不仅实现了读书的梦想,更在军营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成才之路。

长沙铁道兵学院,坐落于长沙市南区,是铁道兵培养军政干部和专业人才的最高学府。走进校园,绿树成荫,教学楼庄严整洁,书香四溢,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心生敬畏与珍惜。能够踏入大学校门,于我而言,是命运的馈赠,是时代的补偿,更是自己永不言弃的回报。在学院的日子,我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课堂上,认真聆听老师授课,系统学习军事理论、铁道工程、汽车运输管理、思想政治等专业课程;课后,泡在图书馆里,翻阅典籍,弥补中学时期缺失的知识;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同学交流学习,互相勉励,共同进步。

铁道兵学院现在已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大学
在这里,我终于补上了青春里缺失的文化课,终于实现了埋在心底多年的求学梦。我深知,这份学习机会,是军营给予的,是时代赋予的,更是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曾经,因为历史原因,我错失了正常的学习时光,内心满是迷茫与不甘;如今,在铁道兵学院的象牙塔里,我沉浸在知识的海洋,内心无比充实与笃定。我不再纠结于过去的遗憾,而是专注于当下的学习,努力提升自己,只为毕业后能回到部队,用所学知识报效国家,为铁道兵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毕业后,我谨遵组织安排,回到原铁道兵部队,继续投身铁路建设事业。身着军装,手握知识,我不再是那个懵懂迷茫的青年,而是一名有理想、有文化、有担当的铁道兵军官。在部队的日子里,我将学院所学的专业知识,运用到铁路施工、部队管理的实践中,与战友们并肩作战,修铁路、筑大道,为祖国的交通建设添砖加瓦。铁道兵的岁月,艰苦卓绝,却也荣光无限。我们用青春和汗水,在祖国大地上镌刻下钢铁长龙,用忠诚和坚守,诠释着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后来,铁道兵完成历史使命,集体并入铁道部,褪去军装,换上工装,我依然坚守在铁路建设一线。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可那段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记忆,那段铁道兵的峥嵘岁月,那段长沙铁道兵学院求学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一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如今,我已是垂暮之年,闲坐窗前,回望一生,最难忘的,仍是那个春雷乍响的一九七七年。那场没有考上的高考,没有成为我人生的绊脚石,反而成为我奋进的起点。它让我明白,人生从没有真正的失败,只要心怀热爱,永不放弃,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刻。文革特殊的历史,耽误了我们的学业,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却也磨砺了我们的意志,让我们更加懂得知识的珍贵,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纯真年代的爱情》里,恢复高考的桥段,唤醒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是一个纯真的年代,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一个知识重新被尊重的年代。我们这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风雨中,经历过动荡,感受过迷茫,却始终怀揣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知识的执着追求。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是时代的拐点,也是我们人生的拐点;铁道兵的军营,是锤炼意志的熔炉,也是圆梦求学的平台;长沙铁道兵学院,是知识的殿堂,也是我青春的归宿。
半生风雨,一生初心。从高考落榜的失意青年,到保家卫国的铁道兵战士,再到学有所成的军校学员,我的人生轨迹,因一场高考而改变,因一身军装而荣光,因一份执着而圆满。我常常想,若是没有一九七七年那声春雷,没有恢复高考的历史抉择,没有铁道兵给予的机遇,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那段岁月,有遗憾,有艰辛,有拼搏,更有荣光,它教会我: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能放弃对知识的渴望,不能丢掉对生活的热爱,不能忘记初心与使命。
时光荏苒,青春不再,可那段纯真年代的记忆,依旧鲜活如初。春雷响处,青春归航;知识为翼,梦想飞扬。感恩那个伟大的时代,感恩那段难忘的岁月,感恩军营的锤炼,感恩知识的滋养。此生,虽平凡,却无悔;虽历经坎坷,却终得圆满。那段与高考、与铁道兵、与知识相伴的岁月,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在岁月长河里,永远熠熠生辉。
2026年3月8日于重庆两江新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