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脚下砺新兵(上)
1978年3月9日,我们到达新训营地北京市怀柔县范各庄公社北台上大队,在操场上排好队,开始进行分班。连长汪金甫手拿花名册,站在队列面前,事后听班长讲,连长是团勤务连的,1965年从安徽入伍。他中等个子,看上去很是严肃的模样,一件褪了色的旧军装,显示着他的艰苦朴素。他面朝着我们,声音洪亮地一个个点名,我们竖起双耳,心激动地跳动着,同时带着些许期待。另一边,各班班长迎在一旁等候,点到名字的人分别站到各自的班里去。我被编入二排六班。

吴鹏云排长
我们的排长名叫吴鹏云,是1975年入伍的山东聊城人,他是去余姚接兵的,标准的山东汉子,近一米八的个子,乌黑油亮的头发,浓浓的双眉,清澈的眼睛。他是接兵前从汽车一连刚提的排长,四个口袋的崭新军装穿在身上,越发显出他的阳刚之气。班长是1974年从甘肃天水入伍的张求代,我被告知是新兵六班的副班长,我们班的人员全部是从余姚同一列闷罐车出来的,不过每个公社的人基本上被分散在各班,我同一公社的只有戚启丁一人。我们班共十一位新战友,依据身高分别是:张才荣、张国政、张建龙、孙利根、余国春、章晓海、胡志龙、王伟祥、陆文华、胡生连、戚启丁。
我们一个班住的是两间土坯房子,屋面盖着水泥瓦片,室内四周的墙壁上刚刷过白石灰,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生石灰碱性味。心细的老兵想得周全,靠近床头处又糊了一张旧报纸,是怕新兵睡觉时白灰擦到头上而特意糊上去的。挂在梁上的两盏100W的电灯泡,闪着炽热的光,使整个宿舍显得特别明亮。迎门的是一排长通铺板床,可睡九人;进门口的侧边是一排短些的铺位,可睡四人。张班长睡在门口第一个铺位里,让我睡在他的旁边。

张求代班长当年在连队门口庄稼地的照片
步入新兵军营生活,眼前首先要过的第一关是生活关,用冷水洗脸。张班长身先士卒,打来一脸盆冷水,用毛巾卷一卷往自己的脸上洗起来。那时春寒料峭,抬头望见远方的山头上还积着白雪,说明当时营区的夜间气温接近冰点,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还冰寒刺骨。我们也跟着班长,用冰冷的水,用毛巾往脸上一抹,觉得全身的肌肉一阵收缩,好冷呀!虽然炊事班烧了开水,但每个班只提供二暖瓶热水,那是专门用来喝的开水。最大的难关是我们从江南鱼米之乡出来的,每天在家里吃的无论是粳米还是早米,反正都是米饭。但到了新兵连,早上是发糕与玉米糊,只有中午一顿米饭,晚上是馒头,对我们固有的饮食习惯来说,极不适应。中午剩下的米饭,等到开晚饭时,总会被新战友们争先恐后地一抢而光。为了阻止这种乱哄哄的苗头,连首长就出来训话:“我们是革命队伍里的兵,不是散放的鸭子,一见食就去抢,要讲秩序,讲公德”。从此以后大家都自觉地遵守着秩序,只见装剩米饭的铁桶孤冷冷地放在一边,新战友们互相谦让着不去打剩米饭了,反而炊事班的人叫着喊着让我们去打。
我们每个新兵内心都充满着对未知科目的好奇和渴望,我们将在这里开始为期三个月的从社会青年到铁道兵战士的转变,那是对部队纪律、自身军姿、队列步伐、思想意志、武器操作、战斗作风等一系列艰难磨炼的过程。我们还要学会尊重首长、关心同志、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但我们青春年少,朝气蓬勃,虚心好学,可塑性强,每个人很快进入了角色,依据训练大纲的步骤,有序有节奏地开启了新训生活。
西北汉子张班长对我们的要求极为严格。他一米七的个子,走路快似风,站姿如青松,自身的军姿可称为完美。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西北音,但说话声音高亢,喊出的口令铿锵有力,做出的示范动作干净利索。他的身体素质好,篮球打得非常出色,曾被抽到团篮球队,成为主力队员之一。

1978年63团新训五连指导员戚崇龙
给我们上思想政治课的是戚崇龙指导员,他是整个新训连长得最为英俊的一位领导,一米七五的标准身材,脸形清秀,目光炯炯有神。他1968年入伍,说话带着湖北口音,好听极了,美男子的风度与气度,可与电影《红色娘子军》中党代表洪常青的扮演者王心刚相媲美。我们白天在操场上训练,晚上就由戚指导员为我们上时事政治、内务条令和纪律条令课。队列条例课由汪连长上,有时还请团作训股的吴参谋来给我们上课,这样,在我们每位新兵的头脑中,逐步建立起了对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认识。当兵不仅要掌握手中的武器,而且要在思想和行动上统一到军人的标准上来。

戚崇龙老首长从中铁建十六局四公司纪委书记的岗位上退下来后,在北京怀柔安享晚年,仍然精神矍铄,军姿依旧是那么挺拔,在此祝愿他老人家健康长寿!
新兵连还进行了一次忆苦思甜的再教育。戚指导员给我们上了课,他讲:“我们的老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前无粮草,后有追兵,忍受着饥寒交迫,但革命的意志坚如磐石,啃树皮挖野菜充饥,坚持走完了征途。我们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更要懂得美好生活来之不易,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推翻了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新兵代表陆同巨还在全连军人大会上音辞慷慨,声泪俱下地发了言,痛诉了旧社会的黑暗,劳苦大众所受的罪。那天晚上炊事班烧了一大锅野菜,与一点点玉米糊,大家都怀着对老红军老革命的万分崇敬的心情,默默地吃下了很难下咽的野菜玉米糊。
训练是在村里的晒场上进行的,北台上大队分为好几个生产队,每个小队都有一片打麦场地,春天场地都空闲着。我们五连有四个排,共十六个班,因此,每个排被分别安排到一个生产队的打谷场上。场地是用水泥浇筑过的,比较平整,四个班一字排开,由各自的班长领着在此操练。首先第一关是站姿,要领:两脚跟靠拢并齐,再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收起,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对于走无走相、立无站相的新兵来说,要做到以上标准站姿,确实非要下一番苦功才行。当我们依据高矮一班人站好后,班长让最高的排头兵张才荣开始报数,一、二、三,直到第十一个,当时真是洋相百出,有头歪的,有肩斜的,有腹部挺得太出的,有微微驼背的,站在那里双脚呈“11”形的,更有甚者,有内八字的站姿。此时的张班长耐心细致地帮我们一一纠正动作,并且要我们牢牢记住动作要领,每个人都要背出。最为滑稽的是旁边另一个班里一位战友,在训练齐步走的时候竟然是顺腿,出右脚同时伸右手,成了“邯郸学步”的真实写照。
训练是艰苦的,立正是基础,走路是起步,跑步是飞跃,但更难的是正步走,抬头挺胸、甩手摆臂、提脚踢腿,每个姿势是从分级动作开始,每当有人站不稳姿势,张班长起初是耐心地与你说教一番,但若有三番两次地做不好,他两眼盯着会很严厉地走到你面前,踢上一脚,直到动作做到标准为止。白天是繁忙的训练,晚饭后与星期天我们都自觉地加班练习,根据科目的熟练程度,在薄弱环节给自己施压,这叫开小灶。有时班长回老连队去,我就带着班里的战友们依旧自觉地出现在操场上,或三人一组,互相给对方挑毛病找弱点,纠正动作与步伐,直到动作做到统一流畅为止,脚下的解放鞋跟磨得脱下了胶皮。当每分钟迈出步履112—116步,脚下步伐整齐划一时,就达到了队列条令的要求。标准掌握了,正步也自然走得完美了。对我来说学队列的科目以及拼刺刀、瞄准打靶还算过得去,最难的反而是投掷练习用的木柄手榴弹。一开始总是投不远,只能在20几米,达不到及格的标准,看着高个子的张才荣与张国政一开始就能投出良好以上的成绩,内心掀起了波澜,作为副班长的我,真是丢脸呀!看到我着急,吴排长与张班长把我们投不及格的几位叫到一边,再次耐心细致地给我们讲解投掷的要领,指出我存在的缺点:在我投弹时上体后仰幅度偏大,出手瞬间肘关节未完全打开,并用分级示范动作给我们演示。后来我经过开小灶,反复练习投掷,慢慢掌握动作要领,把右手的手臂都练得出现红肿,吃饭拿筷子臂膀的神经都会发酸发痛,成绩从30米的及格线一直投到40米以上。看似艰苦的训练只是为了让我们在战场上如鱼得水。汪连长常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唯有在训练中熟练地掌握了技能,才能在实战中百战不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