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陵  村  轶  事

　   泾河蜿蜒曲折，奔流不息，在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汇入渭河，继而融入黄河，最终奔向大海。在这片黄土高原上，泾河之畔，坐落着一个名叫白陵村的小村庄。村里世世代代生活着一群勤劳朴实的庄稼汉，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汗水耕耘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岁月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历史的痕迹，也记录着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那些关于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轶事，像河边的鹅卵石一般，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圆润光亮，被一代代人口耳相传。

   谢 谢 你 一 家 子

　　白陵村王进财家的大儿子名叫王辉，因脑子稍微迟钝，用村里人的话来说就是"不够成"。他平日里憨态可掬，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最难得的是心地纯善，乐于助人，干活从不惜力气。村里人都亲昵地称他为"笨笨"，闲暇时也爱逗他说笑，图个乐子。

　　那年农历十五，原上的镇子逢集，人来人往格外热闹。一个汉子吃力地拉着满载货物的架子车，沿着蜿蜒的坡道艰难上行。恰巧笨笨从原坡上下来，那汉子见他身板结实，便招呼道："老哥，帮个手，给揭揭（推推）车子！

      笨笨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走到车后，弓着腰，使出浑身力气推了起来。有了他的助力，架子车顿时轻快了不少，没多大工夫，便稳稳当当上了原。

　  "谢谢你啊，老哥！"汉子回过头，满脸感激。笨笨憨憨地笑了笑，摆摆手，转身快步往原下跑去。

　　这一幕，被原坡下的张二旦瞧了个真切。他见笨笨跑下坡来，便凑上去逗弄道："笨笨，你刚才给谁揭车呢？"

　　"不认识。"笨笨老实回答。

　　"那人家给你说啥了？"

　　"谢谢我。"

　　张二旦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哎呀笨笨，那可是骂人的话！人家那是骂你呢！你出了力，还落了个骂，亏不亏？"

　　笨笨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片刻，忽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扭头就往原上跑。追上那汉子后，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涨红着脸，愤愤不平地骂道："你还谢谢我？！我谢谢你一家子！"

　  那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头雾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几十年过去了，笨笨那句"谢谢你一家子"的轶事，至今还在白陵村流传。每当有人提起，听者无不捧腹，笑过之后，又觉得这笨笨虽然脑子慢些，那份淳朴和较真，倒也可爱得很。

　　                     说         谎

     泾河在白陵村前拐了一个弯，水流随之趋于平缓，河床渐渐开阔，足有两里来宽。八爷便是这河上的船工。

　　 八爷年近五十，年纪不算大，但在村里辈分颇高。他祖上三代都在泾河上撑船，十六岁那年，八爷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根磨得光滑的船篙，这一撑，就是三十多个春秋。他日复一日地摆渡着南来北往的行人，也方便了两岸白陵村的乡亲们。闲暇时分，乡党们爱聚在渡口，坐在船头，听八爷吼几句慷慨激昂的秦腔，谝几段妙趣横生的笑话，或者"说几句谎话"，大家哈哈一笑，一天的疲惫便烟消云散。

　 这"说谎"，在关中农村是一种善意的逗趣，说白了就是互相说大话、吹牛、谝闲传，图个乐呵，与平日里骗人的"说谎"完全是两码事。

　　一天，八爷家里来了客人。眼看离晌午饭时还早，他便早早收了船，往村里走。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一群年轻后生。这帮小子平日里就爱缠着八爷听故事，这会儿见了，自然不肯放过。

    "八爷，给咱说几句'谎话'乐乐呗！"年轻人围了上来，有的递烟，有的点火，殷勤得很。

　　八爷摆摆手，笑道："你看看这些娃，人忙着呢，还缠着说啥'谎'呢。"

　　"八爷，就几句，您老就说说嘛！"

　　八爷被缠得没法，佯装正经地叹了口气："真没工夫说。昨晚河都涨到村口了，你们还不赶紧回去拿笊篱，到河里捞柴去？"

　　说完，烟也不接，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年轻人们一听"涨河了"，顿时眼睛放光，也顾不上再缠八爷，一个个扯开嗓子，高喉咙大嗓门地在村里喊开了："哎——河涨了！快去捞柴啦！"

　　这一喊，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男人们扛起特制的长柄笊篱，女人们挑起担笼，老人小孩也抱着工具，拉着架子车，浩浩荡荡，一路小跑着奔向河岸。

　　在泾河边生活的人都知道，捞柴关乎着一年的生计，丝毫不敢耽误。冬天煨炕取暖，灶膛里烧的柴草，多半都要靠汛期从河里捞取。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捞到从上游山里冲下来的粗大树木。即便是在五黄六月的农忙时节，只要河涨了水，男人们也得撂下手里的镰刀，先去捞柴。

　　然而，当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奔到河岸边时，全都傻了眼。

　　眼前，泾河清清浅浅，波澜不惊，静静地流淌着，哪有半分涨水的样子？

　　人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伫立在河岸上，面面相觑。随即，骂骂咧咧的声音响成一片，都怪那几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瞎传话。大伙垂头丧气，扛着家什往回走。

　　"走，找八爷去！"

　　"就是，还日弄人呢！"年轻人们愤愤不平，涌到八爷家。

　　八爷正坐在院里喝茶，见这阵势，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气呼呼地反问："你几个崽娃子，我说不'说谎'，你几个硬缠着我说。我说了，你们又来找我？"

　　年轻人们一听，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院子里爆发出来，在宁静的白陵村上空久久回荡。

   校对：周昌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