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改工的前夜
1984年1月1日是铁道兵改工集体并入铁道部的日子,很多人都知道,铁道兵官兵更是难忘!兵改工前一天的事情,可还有谁记得?几十年过去了几乎没人能想起,可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事情缘于10岁的小外孙总要我讲当兵时候的故事,我本想不出什么值得可以打动他的故事,可突然想起那一年在汽车连历险的事,觉得可以一讲,想不到小外孙听得如此认真出神。
那是1983年12月31日,团里给我们汽车连下达了赴盘锦农场拉大米的运输任务。说起盘锦大米我现在都馋的流口水,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吃上一碗盘锦大米饭是一大快事,那时的盘锦大米饭不像是水煮的,倒好似油拌出来的,不要任何菜都能吃上两大碗。
盘锦农场是我们团设在大洼县的农场,主要生产水稻,每年一度的运输任务自然落在我们汽车连身上。那天大约去了二十几辆高拦板解放卡车,除连队领导外,运输股还派了干部参加带队,通辽至大洼县近300多公里。我们上午从通辽出发,下午从农场装完车返回,那时没有高速公路,弯道急路不平,甚至有大大小小的沟沟坎坎,因此,驾驶员一时大意自己车追了尾,后车的前脸、水箱全部撞瘪,最糟糕的是水箱变型后压迫水箱风扇,风扇皮带轮带动风扇的同时又给发电机传输动力,水箱漏水不能给发动机降温,发电机又无法工作,这辆车是肯定不能再开了,拖!也是当时唯一的办法。一辆重载车拖另一辆载重车,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轮到了我这个新任排长头上!前车司机是一名71年入伍的老兵,当年叫“志愿兵”,现在叫军士长,是技术老到超期服役兵,故障车驾驶员是79年入伍的兵,他憋屈地坐在副驾位置,我自然做了“代驾”。因为第二天就是新年元旦,且此时又近黄昏,按常规大部队先行,我们故障车后行。车与车之间是用一根钢丝绳连接拖拉的,起初平安无事,我也没多想,当然也没有什么经验,说起来平生也第一次,可是天快黑的时候,故障车不得不用车灯时,我知道麻烦来了。那时的东北已进入寒冬,公路上虽说人车稀少,可万一有人、马车或毛驴车,因看不见后有拖车,从车与车之间横穿或斜插,后果可想而知。按交规、按情理,我早早地打开了小灯,以警示后有拖车。此时我们距通辽还有一百多公里,我内心祈祷电瓶里的电充足耐用!可跑了没半小时,灯光开始发黄变暗,我开始尝试用手制动减速让前车停车,可前车毫无反应,于是我加大制动力度,利用弯道或爬坡等机会,强拉快松手制动,迫使车子一停一顿,给前车造成更加强烈的感觉,夜幕下,钢丝绳被拉扯断裂的细丝发出耀眼的火花,每拉一次手刹车子就发生一次强烈抖动,钢丝绳就不时地冒出小火花,反复数次,前车竟然毫无领悟,相反拼命踩着油门向前开。我不敢想钢丝绳假如拉断了会是什么后果?眼看车灯越来越暗,我坚定地告诉驾驶员:选择前面坡度大的路况,你把握方向盘,我下去追前方的车。并强调“哪怕手制动拉烧掉了也不能松!”交待完不久,便遇一大上坡,我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由于久坐且紧张,我一下去便一个踉跄,好在反应快一个前滚翻,我身着棉衣棉裤大头鞋,倒也毫发无损。说起来,在学校里日复一日的军事训练,为我们的身体素质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单杠、双杠一到四练习和跳马成绩,我全是优秀,长沙市每年一度的“庆元旦万人环城跑” 我也每年都参加。当然,我在跳车前就清楚地知道,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东北的大冬天又是夜晚,荒郊野外,一旦落单,不是喂狼就是被活活冻死。我爬起来丝毫没有犹豫,奋力追赶前车,因道路坡度大,后车驾驶员全力拉闸,我很快追了上去,可任凭我在老兵车窗外一边大声呼叫一边拼命挥手,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我跟着车狂跑,虽然距离不长,可我觉得时间特别漫长!特别得紧张!好在车子没爬上坡顶他终于发现了我,等两辆车缓缓停下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我们更换了“硬连接”,即用一根两米多长轻钢轨似的钢料代替钢丝绳,后车虽视线不明,方向不明,生死全部交给前车,但毕竟两车间距大大缩短,相对成为一体,安全可靠性大大提升,我们一路只能慢慢“爬行”,因为后车的电已经完全耗尽……
回到通辽已深夜近十二点了,我毫无睡意,心情糟糕到极点,不是因为白天的历险,而是因为过了十二点,我从小的梦想就要破灭!我从军校刚刚毕业,“四个兜”(干部服)刚穿了半年,梦想刚刚开始,一纸命令,军籍到此结束,集体转业并入铁道部。我是从江苏戴着大红花光荣入伍的,如今心不甘情不愿被脱了军装,还不让回乡,感觉人生到了尽头,迷茫甚至绝望!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无人倾诉。十二点钟我自己钻进帐篷里的储藏间,对着镜子,慢慢地摘下领章帽徽,两行眼泪禁不住的往下淌……。那一夜,我彻夜未眠,终生难忘!
1984年1月1日清晨,营房里照旧响起了出操集合哨声,不一样的是大家一身绿军装,却没了红领章红帽徽,那一天集合出奇的安静,人人表情严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饱满。我值班带操,当我下达向右转、跑步走的口令后, “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更加响亮,坚定有力、整齐划一的步伐像是在宣告:脱下军装我们还是兵!这是多年的军事素养!是军人良好的训练和生活习惯的延续!我被深深地打动!铁道兵汽车兵是全军驾驶和修理技术最好的兵。据说野战部队汽车兵只有拉练、训练才有机会开车。我们汽车兵天天候命,常年忙碌在工地,大草原上时常无路可走,气候无常,施工队伍点多面广线长,为了战友们的生活保障,为了铁路建设发展,驾驶员们凭着惊人的胆量和高超的技术硬生生闯出一条又一条便道险路。车子陷了,脱下皮大衣了,铺垫在车轮下,用快速切换一档和倒档的技法,车子前后一晃悠便能脱离坑陷。科尔沁草原恶劣的气候和沙漠戈壁的地理环境,练就了他们一身过硬的本领。对越自卫反击开战后,1979年2月底,军委下令专门从铁道兵各师抽调50名即将退役汽车兵补充上前线。半夜12点军务股长接到上级电话:从退役老兵中选拔10名精兵赴前线,股长第一时间赶到汽车连传达命令,此时虽然老兵们回乡的行李都已经全部打好,但他们二话不说,第二天一早八点全部登车出发。
兵改工、落户内蒙,我还有什么理由退缩,还有什么资格逃避,我只能振作起来当好排头兵!
2017年8月1日我参加了汽车连首次老战友聚会,战友们从全国各地奔赴通辽,留守的老首长、老战友为聚会做了精心准备,东北的战友不知从哪弄来两台大解放卡车和两辆北京212吉普车在现场展示,场面热闹真实。聚会尾声,大家齐唱《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30多年过去了,大家唱得如此熟练,如醉如痴!
2026年8月30日于扬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