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根枕木,扛起了父亲的一生
在哈尔滨美丽的松花江上,有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跨江中东铁路桥,也是网红打卡地。在桥的一侧,是一座铁道兵纪念塔和铁道兵纪念园。我们姐妹专程前往这里参观。因为六十年前,我们的父亲,就是唱着歌从这片土地出发的一名铁道兵。

铁道兵从这片土地出发的起点是哈尔滨市极乐寺。1948年7月5日,始建于1923年的极乐寺,东三省四大名刹之一,这一天响起的不是晨钟暮鼓,而是近一万八千名战士集结的号角。东北军区副政委罗荣桓亲临成立大会作动员报告,东北人民解放军铁道纵队就在这里诞生——机关设在寺内,政治部一度借鼓楼办公。古刹的红墙,从此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的发祥地,也成了新中国一段永不磨灭的红色记忆。而我们的父亲孟庆德,1946年东北解放后参军,1948年并入铁道兵。那时他刚二十出头,身高一米八三,肩膀像桦树一样直。

1951年,父亲随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我们小时候问过他:战场上最怕什么?他说,不怕死,怕的是路不通。
抗美援朝的战场非常艰苦,也极其残酷。为前线运送各种物资的铁路、桥梁,都是敌人轰炸的重点目标。敌人狂轰滥炸,妄图切断运输线。敌人的飞机大炮轮番轰炸,炸弹像暴雨般噼里啪啦往下砸,给运输制造了很大困难。英雄的铁道兵战士没有被困难吓倒,劈山开路,遇水架桥,敌人轰炸到哪里,就抢修到哪里,争分夺秒,就是拼命也要保障这条运输线畅通无阻。
铁路和桥梁是敌人轰炸的重点。炸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昨天修好的桥,今天就成了废墟。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拉肩扛。浸过沥青的枕木一根几十斤重,战士们头顶着盘旋的飞机,扛起枕木在路基上奔跑。别人扛一根,父亲心急如焚,前线多等一秒,就可能多牺牲一个战士,他一次扛两根,来回地跑,争取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秒把前线急需的物资运到,就能减少战士的伤亡。路通的那一刻,一米八三的父亲累得吐了血,瘫倒在地。
有一次他累极了,倒头就睡,醒来发现身下竟压死了一条大蛇。他还笑着跟我们讲,可我们都听出了眼泪:那是人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连蛇爬到身上都不知道?
还有一次轰炸间隙,他躲进猫耳洞,一位战友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炮弹飞来的瞬间,父亲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身体盖住战友。猫耳洞被炸塌,两人被埋,是战友们用手把他们一点一点扒出来的。父亲的腰从此落下了伤,那位战友活了下来。父亲说,战场上这种事太多太多了,多少战友把年轻的生命留在了那里,活着的,都是幸运的。
抗美援朝胜利了。父亲随铁道兵回国,转身又投入了另一种"战场":黎湛、鹰厦、包兰、贵昆、成昆、襄渝、京原、京通、嫩林、青藏、南疆……这支在战火中筑起"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的队伍,在和平年代依然冲锋在最艰苦的地方,一生共修建五十二条铁路干支线。劈高山、填大海,他们把钢轨铺进亘古的荒凉里,也把一代人的青春铺进了共和国的版图。
1964年底,父亲因身体原因离开铁道兵,转业到地方某单位任监委书记和武装部长。脱下了军装,他没有脱下那身骨头:工作上较真,生活上朴素,对我们说得最多的就是:要努力工作,生活上要艰苦朴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日子。作为铁道兵的第二代,我们没有让父辈失望,传承发扬老一辈的革命精神,我们很自豪。
父亲这一生,勋章无数,可他留给我们的不是勋章,而是一首歌。小时候他常教我们唱:"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了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到哪里去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站在松花江畔,江风掠过百年铁桥,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一米八三的年轻人,肩扛两根枕木,在硝烟里奔跑。他的腰弯过,是为战友挡炮弹弯的;他的背驼过,是为新中国扛钢轨扛的。
父亲,您和您的战友们用命护住的那条路,我们替您看着呢——它一直通到今天,通到我们心里,再也断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