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爸爸(上篇)
编者按:
现将铁道兵老战士、四川师范大学杰出教授蔡方鹿向本站推荐高劲松先生写的《回忆我的爸爸》一文原稿登录于本文之首,和大家分享——
政湖战友:您好!今向您推荐原铁道兵10师46团卫生队军医高希凯之子高劲松先生写的《回忆我的爸爸》一文。先是铁二代高劲松先生将回忆他父亲的这篇文章发给我,我拜读了这篇文章后,深受感动!内容客观真实,感情深厚!从一个侧面再现了我46团从抗美援朝到国内各条铁路建设的艰苦卓绝的事迹经历和我团卫生队高希凯军医高尚的医德,高超的医术,救死扶伤,抢救战士生命和为驻地老乡看病,为祖国铁路建设和军民团结所作出的贡献!生动地体现了崇高的铁道兵精神及其在铁二代中的传授,感人至深,催人泪下,是一佳作!
我作为1968年入伍的铁道兵战士,虽也在铁46团施工连队2连当兵,也听老兵们讲起过在《回忆我的爸爸》这篇文章里所提到的他们在青海修国防建设铁路和在四川成昆铁路北段修大东脑隧道的经历,但由于我没有负过大伤,只是负过右脚心被扎穿和急性腰肌劳损这样的伤,在1营营部卫生所就处理了,所以我没有到团部卫生队找高希凯军医看病。但高军医的大名我是听到过的。文章《回忆我的爸爸》写得很好,我只是作了一些文字、格式、标点方面的修改,基本保持原样。文中提到的梁国仁烈士是我一起入伍的同学,我补充了他是3连卫生员的文字。现把我略作修改后的这篇文章发来,请查收!或请在“铁兵后代”栏目发表,以飨读者!
谢谢!
蔡方鹿 2024年10月27日
回忆我的爸爸
高劲松
我爸爸是铁道兵10师46团卫生队的高希凯军医。2003年6月5日我爸爸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73岁。我深深的怀念铁道兵的一名老战士——我亲爱的爸爸高希凯。
我爸爸参加革命工作40年,1988年离休。在部队30年(1948-1978年),在地方工作10年(1978-1988)。

我爸爸高希凯,照片下面是抗美援朝纪念章和华东军政大学纪念章
光阴无情的飞逝,转眼间爸爸已离开我们21年了。
今天是2024年8月18日星期日。中元节。每到这个日子,我的心都会隐隐作痛。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那份牵挂惦记永在。您在天堂过的还好吗?爸爸我又想你了。
每当我回忆那如烟的往事时,就会暗暗悲咽落泪血脉相通的亲人离开了我,这种思念之情,真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理不清的思绪,剪不断的怀念,说不清的哀伤,爸爸啊,你在那边还好吗?你知道我们有多么想念你吗?爸爸您走了,家里只有您的照片和遗物。每次看到您的照片和遗物我都能感觉到您在对我们说话,您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爸,你一辈子身体都很健康没生过病,没想到你一病就是绝症。让我们阴阳分离,特别是在清明节、中元节和您的忌日,这个时候仰望天空仿佛看到您了。真的好想您啊!
回忆起爸爸和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是1962年10月在甘肃山丹军马场咱们铁道兵46团卫生队出生的。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您身边跟随咱们铁道兵46团南征北战,铁道兵的艰辛我从小就知道部队序列里有家属队,也叫随军家属。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虽然叫随军家属。但有时候家属队到连队有好几百上千公里。您每一次探亲总是给我带很多好吃的零食、还有好玩的玩具。您每次回来我在小伙伴中的地位瞬间提高,他们知道我爸爸回来了,我有好吃的好玩的。小伙伴们都来找我玩。我有记忆的时候咱们部队已经转战到四川修建成昆铁路。部队在四川德昌县永郎镇,家属队在峨眉县龙池镇。从永郎到龙池汽车要跑2天时间,翻越大小凉山。
我从小就听您经常念叨大东脑隧道、五里牌隧道。为了打通这两个隧道我们46团的官兵进行了多么悲壮惨烈的战斗,许多年轻的战士白天进入隧道,晚上就牺牲了。施工中惨烈到现在健在老战士们还唏嘘不已。爸爸当了一辈子的铁道兵随部队南征北战,什么惨烈场面没见过?但您经常念叨的就是成昆铁路最让您伤心的就是这两个隧道。我通过咨询健在的叔叔们和网上查询也知道了具体位置。大东脑隧道:L=1374m,在四川峨眉境内杨璇站附近。五里牌隧道:L=1683m,在四川德昌县永郎站附近,它们都是成昆铁路许许多多隧道之一。这两个隧道是我们铁道兵46团的指战员们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打通的。您虽然没有直接去打隧道。但是打隧道的战士们都记得您。您是多次进入隧道抢救战士,您是战士们的保护神。每当隧道发生事故,您总是不顾个人安危第一时间出现在战士们面前,与死神争夺生命。
您常说起受伤的战士看到您来了,会用微弱的声音对您说:高----军---医---快---救---救---我---。受伤的战士对生命的渴望,对您的信任。把生的希望都交给了你。您用尽全力救出不少的战士。有的战士生命的最后一刻是看着您牺牲的。牺牲战士的音相貌永远刻在您的脑海里了。成都战士吴俊和大哥在您去世后,来咱们家看望我们。他对我说:我和你爸爸抢救伤员的时候怕看到挥手。因为挥手就说明战士牺牲了。一般挥一下手然后说:小吴处理一下吧。他就按程序处理刚去世战士的遗体。他对您的这手势记的很清楚。多次连比带说,说起您的这个手势。
我和吴俊和大哥去公墓给您扫墓。当时您还没有回老家安葬。骨灰在公墓祠堂里。吴俊和大哥要我带上照相机,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我没有带相机,当时我手机是普通的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没有照相功能。当我从安放骨灰的祠堂里抱出您来的时候。吴俊和大哥接过去把您紧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叙说着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对我说:给我拍照,我要和你爸爸合影。当得知我没有带相机,他抱着骨灰盒说:高军医我们在一起多年,还没有合过影。今天又没有一起照个像,就让我多抱抱您吧。我们在墓地给您烧纸上香,吴俊和大哥一直抱着您、亲吻着您。爸爸,您感觉到了吗?吴俊和大哥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优秀医生。他说去西安第四军医大学进修,现场考试手术的基本技术。老师看到吴俊和的手法非常娴熟规范,就非常好奇。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他说是铁道兵46团的。老师说:你是高希凯的学生?吴俊和大哥说:是。老师说:怪不得呢。
您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一直到1978年转业到地方,一直在咱们部队救治伤病员。您是咱们46团卫生队的主力,咱们全团的官兵几乎都认识您。全师的军医也都认识您。1972年1月10日当时部队当时在陕西旬阳境内。二营突发枪击事件。您和战友们立刻冒着危险赶到现场抢救伤员,当时情况不明。在现场指挥处理事件的团首长看到您来了。立刻派4-5个战士手持冲锋枪在您四周寸步不离武装保护您的安全。首长对您说:老高,你是咱们46团卫生队的顶梁柱,你可不能出事啊,卫生队不能没有你。嘱咐您一定注意安全。
您不顾个人安危,冒死抢救出了连队的一名受伤战士。那个战士的大腿中弹血流不止,您马上现场救治。在您的救助下,他脱离了危险恢复了健康。他是江苏兵,听说现在是一个县的领导。
您救过多少战士的生命?您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但是被救过的战士们知道,国家知道,高山、江河知道。咱们部队的老军医老领导都熟悉您。对您的工作业务也非常认可。前几年我在济南曾经陪发小去看住院的丛日俊叔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叔叔,我只知道是咱们师机关的。我们几个发小去看望他。我向他自我介绍说:我是46团高军医的孩子。他听后很激动拉着我的手说:高希凯!你是高希凯的孩子啊。我曾经和发小们一起去四川乐山医院看望住院的王炳训叔叔。王叔叔和您是老战友,您以前也经常说起他。他的家属是林秀芬阿姨,我们去的时候王叔叔半昏迷状态。旁边陪着王叔叔住院的林秀芬阿姨对他说:孩子们来看你了。每个人轮流握着叔叔的手,谁握着王叔叔的手,林阿姨就介绍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当我握着叔叔的手时,阿姨说:这是高峰。王叔叔睁开了眼睛!非常激动的说:“高希凯!高希凯的孩子啊!你爸爸是我老战友,是好人啊!我也快去找他了。”
还有一次我在乐山遇到一个原咱们部队的战士。他问我是那个部队的?我说46团的。我问他认识我爸爸高军医吗?他张嘴就说:军用水壶随身带,男兵帽子女兵戴。对您的形象总结的太到位了。我在广州工作的时候,咱们卫生队的陈植换大哥请我吃饭。其中有个70岁左右的人我不认识他。我就问他:你是卫生队的吗?他说:不是。然后他撩起衣服露出肚子,肚子上面有一道手术疤痕。他说:你爸爸给我做的手术,非常成功!咱们团的人都认识你爸爸。
我记忆中林秀芬阿姨是咱们卫生队最早的女兵。再早的我就不知道了。林阿姨现在四川乐山,有90岁了。她说在朝鲜就和我爸爸一起工作,是志愿军女护士。在家属队林阿姨经常给我讲述在朝鲜故事和我爸爸的故事。她说我爸爸差点被朝鲜寒冷的天气冻死。这个故事我问过爸爸是怎么回事?您说朝鲜冬天太冷了,部队在一次初冬行军,因为是刚入冬,河里结冰还不厚,单人空手可以走过去,部队人多并且装备重就不行了。需要砸开冰趟水过去。您就砸开冰,脱掉棉衣棉裤,把衣服缠在脖子上,带头下河。冰像刀子一样的划在腰上肚子上,冻的打哆嗦。您的棉衣棉裤不小心落水也湿了。大家相互搀扶摇摇晃晃的终于渡过了河。战士们把您拖上岸,您冻的站不起来了。等战士们给您找来干的棉衣棉裤帮您穿上,您才恢复知觉。
林阿姨还说我爸爸年轻的时候非常帅,又是大学生。我虽然没有见过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也能感受到爸爸是全师最帅的。(我们单位医院院长原来是47团卫生队的蔡队长,他对我说认识我爸爸的过程,他说在朝鲜听大家说师医院药房有个帅小伙叫高希凯,大家都说非常帅,只要有机会就去看看。蔡叔叔说他是专门去师医院看看高希凯究竟怎么帅了。他去看了果然很帅。蔡叔叔就是这样认识我爸爸的。唉!这位蔡叔叔前几年也去世了)林阿姨说我爸爸非常喜欢跳舞。我是第一次听说您爱跳舞,从来没有发现爸爸跳过舞,没有发现爸爸有文艺细胞。林阿姨对我说:抗美援朝时期医院在坑道里敌机每天白天来轰炸,大家不能出去,为了活跃气氛,您经常在坑道里跳舞,很活泼。抗美援朝时期我爸爸只有二十二三岁,真是个小伙子!
大东脑隧道和五里牌隧道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刘叔叔说您抱着我在大东脑隧道前照过相。可是家里的影集里没有。刘叔叔说是您抱着我和好几个战友一起集体照。也许以后会看到这照片。我那个时候太小没有记忆,但是我现在依然能感受到在爸爸您的怀抱里的温暖。工地上不让带孩子,您是怎么带我去了隧道工地?原来那个时候妈妈身体不好经常去住院。妈去住院家里就没有人了,我要不跟爸爸去工地,要不在家属队吃百家饭。妈住院的地方是陆军40医院在峨眉山脚下,医院到家属队比较远大概30多公里。爸爸就把我带到工地上又当爹又当妈照顾我。您用背包带把我栓起来不能离开连队帐篷(帐篷外是悬崖。)后来叔叔看到后不让这样栓着,背包带子太长了,孩子时间长了会挣脱带子,爬出帐篷掉下悬崖就没命了。你就把背包带缩短把我栓在床上。我没办法出去,经常拉尿床上。有次部队上的一个首长叔叔看到我尿床了,批评我。我虽然小也听懂了,我从小是很听话的孩子,叔叔说我了,我很害怕,不敢睡觉,不敢大小便。只有爸爸在身边我才有安全感,才感觉解放了。以后您要出去工作我都哭喊着不让您出去,我要跟着走。后来爸爸就抱着我去工地了。后来那个首长叔叔来帐篷里就要摸一下床,发现我不尿床了就表扬我,还给我糖吃。这个叔叔的名字我忘了。
这些故事都是爸爸告诉我的。我会永远记住的,会把这些故事告诉我的孩子和孙子。
我记忆深刻的时候是咱们部队到了德昌永郎镇。部队家属队在峨眉县龙池镇,离部队很远,要坐2天汽车。您每年一次探家我们才能在一起。龙池家属队旁边有个操场。经常有部队的车来这里停靠。我和小伙伴们每次看到部队汽车来了都非常高兴的叫喊,车子来了!车子来了!我们追着汽车跑。追着汽车跑是我们小孩子的天性,小伙伴们更想看看又是谁的爸爸回来了。每当看到谁的爸爸回来了,我们就会对身边的小伙伴说:你看!你爸爸回来了。他就会立刻奔跑过去,边跑边喊,爸爸,爸爸!扑到爸爸怀里让爸爸抱抱。我也特别希望从车上下来的是我爸爸,让爸爸抱抱。那个时候谁的爸爸回来了,这个小伙伴的地位马上提高不少。因为爸爸回来会给他带回来好吃的东西还有好玩的。他就会拿着这些东西在我们面前炫耀。他还把这东西分给和他关系好的小伙伴。我也盼着我爸爸会突然回来,给我带好吃好玩的。
终于有一天傍晚我和小伙伴追着一辆汽车到停车场。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汽车上下来了。啊!爸爸,我爸爸回来了!我激动的边喊着:爸爸!边奔向刚下车的爸爸。爸爸看到我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亲着我说:我的孩孩。我的孩孩又长高了(我小时候爸爸总是叫我孩孩)。我激动的说:爸爸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紧紧搂着爸爸脖子亲吻爸爸,我激动的止不住落泪,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拉着爸爸往家跑。并且大声对身边的小伙伴们说:我爸爸回来了!我爸爸回来了!
我爸爸回来的消息不一会就传遍整个家属队。
第二天,小伙伴们早早的在我家门口等着我,约我出去玩。我知道他们是想看看我爸爸带的啥好东西,想让我给他们分一点好吃的。我拿水果糖,拿着饼干分给他们吃。还有玩具,把他们羡慕坏了。
因为爸爸回来了我也很骄傲,谁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给他好东西吃,也不给他玩玩具。这时候小伙伴们都非常听我的。还主动把他家里的玩具拿出来给我玩。我带上一裤兜好吃的零食,那感觉简直是家属队最靓的仔。在龙池我们家属队喝水要去挺远的井里挑。洗衣服去河里。爸爸每次回来我都形影不离跟着爸爸去井里挑水,去河里洗衣服。爸爸每次回来我都给爸爸汇报现在谁谁的爸爸也回来了。爸爸就会约着叔叔一起去河里洗衣服或者去龙池街赶场(赶集)。我和叔叔的孩子一起去跟着玩,爸爸和叔叔在河里边洗衣服边聊天,我和小伙伴就在河里洗澡。抓螃蟹。玩的非常开心。爸爸每次去河里洗完衣服也下河洗澡。他这辈子最喜欢洗澡了。想起和爸爸在一起的日子真开心。爸爸每次回来还带我去去峨眉玩、乐山玩。乐山那个时候是师机关的家属基地。
龙池是我们46团子弟的摇篮,我们46团的子弟就是喝龙池水长大的。46团家属队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在龙池出生的孩子。铁道兵的孩子取的名字好多和地名有关。比如龙梅(龙池出生),闽丽(福建出生)青生(青海出生)京生(北京出生)。听到名字就基本知道他(她)多大岁数了。前几年我们发小组织去龙池聚会。我们的旗帜上写有8816部队子弟(在成昆线部队代号8816部队)。当地老乡看到后都说8816的回来了。他们没有忘记我们8816部队。
2016年我因为工作关系,公司派我去四川德昌大六槽乡工作。我在德昌工作任务完成后正好是6月5日。我想去德昌永郎看看。永郎是曾经是我们8816部队团部和卫生队的驻地。我要去看看那里的一草一木和那里的老乡,去回忆童年。我在德昌看到去永郎的车离发车时间还早。就在德昌城里转转,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满脑子都是部队的点点滴滴往事。想到马上去永郎了很激动。今天又是6月5号是我爸爸离开我们的纪念日(我爸爸是2003年6月5日去世的)。我想先去烈士陵园看看吧。那里一定有我爸爸的气息。我马上打出租车去烈士陵园。司机师傅知道我去烈士陵园很吃惊。他说:今天不是清明节,去烈士陵园的人非常少。拉不到客人,要多加10块钱。我来一次不容易我也没讲价就同意了。在车上他和我聊天。他问我烈士陵园有我什么人?我说我是当年的铁道兵去看看我们部队牺牲的战友。他很吃惊说我太小了不可能是当年的铁道兵。他说:当年修成昆铁路的铁道兵最少60多岁了。他说铁道兵经常有人来祭奠战友。又说修成昆铁路的铁道兵都是英雄,很伟大!一路上给我聊铁道兵的事迹。我问他是当地人吗?他说:是永郎人。我说:8816部队你知道吗?他说:当然知道。8816部队就在永郎。他问我是那个部队的?我说8816部队的。他很吃惊:你真是铁道兵8816的?你太小了怎么可能是铁道兵?我说:我爸爸是8816部队卫生队的,我在永郎长大的。他说:8816部队很伟大!铁道兵很伟大。修成昆铁路的铁道兵都是英雄!你也是英雄!
车到烈士陵园后我给他钱。他一分不要。他说:你能来德昌看烈士就很难得了。怎么能收你的钱呢?说完就开车跑了。唉,我也没有问他的名字,也不记得车牌。
我到烈士陵园后,看了门口介绍牌子。知道修成昆铁路的烈士具体安葬地点。我按照路牌指示进大门左拐,我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一排排列队整齐的烈士陵墓。走近发现这里安葬着8817、8818部队的烈士们。我转身看右边的烈士墓碑。看到了,看到了,8816部队的烈士墓碑。梁国仁、杨世仁、汪树华、陈学明……。他们的墓碑上都刻有8816部队的字迹。我跑过去付下身抚摸着这一撇一捺一个八字,按照笔顺再写一撇一捺又一个八字。真的好激动我用手指把八八一六这几个字写完了,一共9画!我虽然不认识你们,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八八一六部队的,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对他们说:我是8816部队的。我爸爸是高军医,你们一定认识他,我爸爸现在和你们都在天国。我来看你们了。我站在每一座8816部队的烈士墓碑前向他们敬礼致敬!我尽可能的回忆起有关他们牺牲时的点点滴滴。


梁国仁,成都兵,在铁道兵46团3连当卫生员。在运送伤员途中翻车牺牲。他牺牲后,他父母把他弟弟送到部队,前赴后继,继续完成哥哥未完成的事业。修建成昆铁路有许多这样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我爸爸曾经给我讲过一个19岁战士的故事,在五里牌隧道施工受重伤。他牺牲前对着我爸爸叫喊:高军医快救救我!救救我!这个战士叫啥名字?爸爸没有告诉我。他只说19岁的战士。这个战士是隧道塌方被巨大的石头压断了大腿鲜血直流。我爸爸当时想就地截肢可以救活他。现场部队首长们考虑他还是个孩子。还要结婚生子。没有腿以后怎么生活?吊车马上就到,让我爸爸再等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等来了吊车移开巨石战友们把他抬出来。他已经牺牲了。又有一家的父母失去了孩子。这个战士的叫声一直在爸爸的脑海里。爸爸说那个小战士凄惨叫着:高军医,快救救我!爸爸看着他牺牲的,想起来就万分难过。如果不保腿可以会救活他,没有腿也是一条生命。他的父母知道孩子牺牲了多悲伤难过啊!我在烈士陵园里想找到他。有好几个19岁的烈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给每一个19岁的烈士鞠躬致敬!也给每个8816部队的烈士敬礼致敬!记得爸爸说:他们不穿军装就是个孩子。穿上军装就是战士!
我发现这烈士陵园安葬的8816烈士只有30几个?我记得成昆线上我们团几乎每个星期都有牺牲的战士。我打电话给千里之外的叔叔们询问情况。叔叔说安葬在烈士陵园的都是在卫生队或者送到医院没有抢救过来的。在现场牺牲的都就地安葬了。对我们铁道兵来说真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我们8816部队的是一家人,我生在8816长在8816。这些烈士们大部分都是经过我爸爸的抢救无效牺牲的。他们的最后一眼见到的是我爸爸。我在烈士陵园里仿佛闻到了爸爸的气息,爸爸抢救完伤员回家后身上总是有来苏味。我趴在墓碑前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仿佛还有爸爸的气味。我脑子里浮现出卫生队通讯员在叫一遍遍的高喊:高…军…医!快抢救病号!高…军…医!抢救病号!你听到喊声就像战场上的老兵听到冲锋号,立刻就会放下碗筷,或从被窝里跳起来,奔向战场。这喊声在成昆线上出现最多。我曾经说:“我长大了可不当医生,连个觉也睡不好。”成昆线上咱们部队牺牲了许多战士,太残酷了……。您从手术台下来第一件事上厕所,第二睡觉……。我曾经问过您,您做了多少手术、救了多少人?您说不知道。我问:咱们46团留在全国各地的烈士陵园绝大部分烈士是经过您全力抢救无效后牺牲的吧?您难过的点点头。他们的最后一眼就是我爸爸的身影。每次说到咱们团的烈士您都是低头沉默……。我知道你脑子里想的是啥,因为在咱们团几乎每个烈士的音容相貌都在你的脑海里。您为战士失去年轻的生命而惋惜,为自己没能救活他们而自责难过。1973年咱们部队在陕西旬阳构元修襄渝铁路,有一天你回到家就躺下睡觉,浑身的药味,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也不吃。妈问你怎么了,你只是唉声叹气。后来才知道有个战士经过你全力的抢救最终还是牺牲了。可惜、真可惜……。你不断的自责自己。那个受伤战士脾出血,经过您的抢救已经看到了生的希望,手术也即将完成!可是因为出血太多,您虽然组织输血。血还是没及时跟上而牺牲了。为什么不早点输血?您说当时来不及了。伤员伤情非常严重,马上手术还有一丝希望。必须马上手术了。您估计他能挺过来……然而手术即将完成。那个战士却没能挺过啦,永远离开了我们。为那件事你难过了好几天。他再坚持5分钟就好了,我手术再快点就好了。
我正在看着一座座的烈士陵墓。脑子里浮现出许多烈士牺牲时的情景,这些情景有些是爸爸告诉我的,有些是爸爸和别人聊天我听来的。这时候不知不觉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我没有躲雨,我认为不是雨水,是爸爸在天上看到我了。爸爸轻轻在抚摸我的的头,是爸爸流的泪水滴在孩孩的头上……。整个烈士陵园就我一个人。四周静静的从来没有这样的安静,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和孤独,我仿佛看到了爸爸。只有在这静静的环境中才能感觉到爸爸在身边,我泪流满面。爸爸我想你了。我对着这些烈士们说:你们看到我爸爸告诉他,我想爸爸了。我知道爸爸现在和你们在一起,并不孤独寂寞。爸爸依然穿的是军装。
我仿佛看到您又嘻嘻哈哈端着茶杯边喝边回家。我知道你又打了胜仗,又一个战士被您救出。每次你抢救出一个战士你都是那样的开心,吃碗饺子喝点酒,对你来说是最大的享受!
我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要赶车去永郎。我刚出烈士陵园大门就遇到去永郎的公交车开过来了。我急忙上车。奔向我日思夜想的永郎镇。在车上我用不太熟练的四川话购票。全车人都看我。他们听出来了我是外地人都好奇的问我去哪里?找谁?我说我当年是8816部队的。去永郎看看。老乡们很热情。说8816部队是英雄部队。永郎安宁河上的吊桥是8816部队修建的,当年部队经常支农。好多路也是当年部队修的现在还用。汽车一路奔驰着,路过的地名非常熟悉。黄连关,小高,锦川。一路上汽车公路和成昆铁路基本是平行的。公路右边就是安宁河,河水与原来一样涛涛不绝的流淌,只是河水变黄了,没有原来那么清澈。公路左边是成昆铁路。我更关心这里的每座隧道、桥梁,这一带都是我们铁10师修建的。仿佛看到了爸爸正在和他的战友们抢救伤员……。因为这里的每寸铁路都有爸爸的足迹。

永郎汽车站

安宁河
大概一个小时汽车到了永郎汽车站。我好激动努力在辨别方向努力寻找部队的痕迹。我的思路是先找到那颗古树。找到那颗古树就能找到卫生队的具体位置。我努力回忆古树的位置。那颗树在永郎街道北端。西面的大山坡上是原8816部队的团部驻地。放眼望去似乎有几间房子。比较远看不清楚。我来的主要目的是看看卫生队的驻地,看看这里的老乡。因为要找到卫生队的精确位置,就要找到那颗古树。我就沿着永郎街道向北走。不时的抬头望一下能看到那颗树吗?从汽车站到那颗古树要穿过整个永郎镇。镇的规模不大。我不一会就看到了,看到了那颗标志性的大树。从这颗古树到安宁河边卫生队的布局我记的非常清楚。依次是内科病房,包括给当地人治疗聋哑和粗脖子病的病房科室。下坡路的右边是外科病房,下坡后平地面是蓝球场。蓝球场的右边是营房,左边是队部。队部旁边是救护车车库。车库旁边是营房。再往安宁河边走就是一排伙房了。伙房下面就是安宁河。
卫生队整个布局就是这样的。老兵们应该还记得。



找到了那颗古树就可以判断方位。岁月流去,这树还是那样的挺拔树叶茂密。我当时是不到10岁的小孩,我现在快60岁了。我围着树转了几圈。当年我钻进树根的那个洞怎么变的好小。我现在不可能还能钻进去。我胖了也老了。从这颗树一直到安宁河都是卫生队的旧址。首先路过五官科病房,房子还在,没有人了。我想起来部队当时给老乡针灸治疗聋哑人,还给当地老乡治疗粗脖子病。就是在这排平房里。再往下走就是卫生队的操场了。

原卫生队的营房和队部这一带现在是学校了。今天是星期天,学校大院关着门没法进入。我就在外面确定自己的方位。我站的学校大门口的位置是原卫生队救护车停靠的车库。靠近安宁河的那排房子原来是卫生队的伙房。原来外科病房位置现在是教学楼。我们家在永郎住的是靠近安宁河的临时家属房,现在房子没有了。但是那颗攀枝花树还在原地。

这颗攀枝花树我小时候就在这里,每当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攀枝花还是花蕾的时候,里面像棉花一样的。原卫生队的蓝球场是现在学校的操场。我想去安宁河上的吊桥看看。当年每天晚上吃晚饭连队战士们和部分伤员必去散步的地方。我凭着记忆往吊桥方向走。
吊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公路大桥。原来吊桥两端的混凝土拉绳支架还在。

从猪圈位置看吊桥
卫生队原来的样子和那时候的人,我记得当时八一电影制片厂专门给8816部队卫生队拍过一个记录片。是介绍卫生队采药和制作什么胶囊的纪录片,上面有采药战士走在吊桥上的图像和制作胶囊药的影像,这部电影我没有看过,真希望能看到这部电影,因为这部电影里有爸爸的影子。有卫生队许多大哥大姐的影子。不知道啥时候能看到。我在部队十多年只看到过拍卫生队的就这一部记录片。采药、制药、疗效、一气合成。那个时候爸爸才40多岁。现在如果能看到这部电影我会落泪。因为爸爸在影片里。这部记录片虽然我没有看到过。我相信影片还在!可能在电影厂里的档案馆里。专门是给卫生队拍的……许多卫生队的老战士会看到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原来的吊桥位置现在是钢筋混凝土大桥了。现在桥头还有原来吊桥的支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