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的传奇故事
青春华年,我选择了投锄从戎,跨进铁道兵军营。当年参加了南疆铁路建设,那火红年代激情荡漾的军旅生涯,边疆独特的风情社情,在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终身难忘。
作为铁道兵的汽车兵,几乎天天都在天山南北奔波,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们,经历的那些特别的人和事,丰富了生活阅历,开阔了思想境界。
当年配合铁道兵部队施工的还有新疆建设兵团的工团。那时兵团机械化程度低,运输能力很弱,所以独立汽车营为建设兵团服务,是日常工作的重要内容。因此我有幸接触到他们的生活。
南疆铁路建设进入高潮,有段时间我们独立汽车营较长时间都在为兵团提供运输服务。拉生活用品,运送铁道施工材料,施工段迁移转场。晚归后住在他们团部招待所。一日三餐,早晚在招待所就餐,中午饭在用车单位解决。那时军民鱼水情深,尽管条件所限,工团没有我们部队生活条件好,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在尽心尽力地招待铁道兵司机。特别是招待所的所长于大娘,对子弟兵那叫掏心掏肺。经常到住所嘘寒问暖。问问屋子暖不暖和,检查被子干净否。还认了我连小于战友山东老乡和本家。大家有点纳闷,认本家不错,但小于是辽宁人,怎么和山东籍于大娘认了老乡,原来小于老家是山东青岛的,祖辈闯关东,落脚辽宁。有生病的战士,于大娘热情招呼到她家吃顿可口饭,还为病人寻医送药。记得有次小于感冒了,于大娘端来一碗鸡蛋面条,并要亲自喂小于吃饭,弄得小于很不好意思。
叫她于大娘,其实她才四十多岁,个子长的不高不矮,黄瘦清秀的容长脸上,一对单眼皮丹凤眼,清秀中透出一股刚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老。她穿着朴素,举止言谈坦率直爽,特别是把头发在脑后盘成髻,更显老到,于大娘这个称呼,还是她让大家叫的,说是:你们和我的孩子一般大,就叫我大娘吧。我和老头都是当兵出身。生产建设兵团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当兵转业的。看见解放军就觉得如见家人,格外亲切。
有一天傍晚收车早,吃过晚饭,大伙都聚在一块闲聊。于大娘又来查房,不知是谁问了句,大娘,你那么偏爱小于,是不是想招附马?大娘听了哈哈大笑,打趣道:要是那样再好不过啦。孩子们,你们误会了。小于确实喜人,除了是我本家老乡,还有一点,他长得太像我那去世的老头子了,看到他就不由自主想多说几句,仅此。又有人问 :大娘,你老头定是大帅哥,你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大娘听罢微微思考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说来话长。我和老头正是传说中的组织安排婚姻。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的一个村庄。那里是解放区,我十六岁入党 ,十七岁担任妇女主任,带领妇女们参加革命工作,斗地主,做军鞋,送军粮,积极支援前线部队打仗。工作成绩突出。当时只有一点小遗憾。几次报名参加解放军,都被领导以地方工作离不了而耽搁。十八岁那年,祖国解放了,那年征兵时听说要年轻女兵,到新疆保卫建设边疆。我兴奋的几天睡不着觉,天天缠着村支书要求参军上前方。他扭不过我,终于点了头。我和当时招的一万多名山东女兵,排队步行到最近的火车站乘坐火车到兰州,然后从那出发,自背行囊,步行向新疆前进。一路风餐露宿,偶尔也坐过汽车马车,整整用了两三个月,才到达目的地。我们这批女兵 ,来自祖国各地,有山东的、湖南的(即以后名气很大的八千湘女上天山),还有河南的、河北的、湖北的、四川的。集训后都分到下边连队。分到我们连的女兵人数和男兵人数相等。下连后,一天也没休息,放下背包就干活,边开荒种地,边修地窝子(住所)。住处刚安顿好,团里工作队就进驻连队了。先开动员大会,中心意思就是要大家作好长期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思想准备,做到献上青春献终身,还要献子孙。特别是女同志,要体量男兵们多年南征北战,为新中国建立耽误了青春,大都没有成家立业。现在考验思想觉悟的时候到了,党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站出来选择爱人,成家立业,扎根边疆。动员会后,全连都在饭堂集中,门口设有岗哨,除了上厕所,不予出门。炊事班把饭菜送进会场。说实话,真是出乎意料,大多数女兵思想转不过弯来,怎么会这样!尽管工作队领导苦口婆心再三动员,也没促成一对成婚。局势就僵在那里了。两天过去,我触动了心思,反复进行思想斗争,咱是党员,又从解放区来,思想觉悟不能低。再说,这辈子在那也得成个家。看形势,领导意图死铁,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让人逼着,倒不如主动选择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于是我就悄悄抬头,细细端详那些男兵,还真让我找到了,坐在屋角的那个最年轻英俊的男兵,让我心动了。随即我立马站起来举手:我愿意选男兵成家!全场不论男女,目光齐刷刷看向我。工作队领导喜出望外,终于有人带头打破了僵局。领导说:看上那个你说,我们保证让你满意。我用手指着角落那个人说:就是他,那个最年轻帅气的。那个人楞了半天,随即笑逐颜开,大声说:我愿意。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饭堂。由于我的带头作用,一会功夫,又有好几对双双走出会场。当天晚上,领导干部为我们举办了集体婚礼,两个人的物品,搬到一个地窝子,开始了新生活。从那之后,我们夫唱妇随,感情日益深厚。一直以来我为自己的选择骄傲自豪,心满意足。
又有人问:那就没有死不愿意的?有!最糟的就是我们连那个大漂亮,姓曾,湘妹子中的翘楚。人长的如花似玉。高中文化,还特别有材,能歌善舞,写的一手好字。由于思想实在转不过弯来,赌着一口气,打死不开口,直到人都选光了,女的只剩下她一人。还有一个男的,是连队指导员,原来工作组对他的个人问题想另行解决,不在这批年轻女兵中考虑。他籍贯是江西的,十几岁加入红军队伍,经历过两万千里长征。参加大小战斗几十次,身上还有留下的弹片,老红军,在连队可以说德高望重,人人尊敬。人倒是也清清爽爽,精明强干,都叫他李大哥。只是年龄偏大,当时已四十出头。谁知曾姓女子实在难缠,最后,工作组请示上级,下了死命令,称指导员必须和曾女成家,如不愿意,双方都将严肃处理。就这样,将两个人硬生生捆绑到一起。虽然当时双方很不 情愿,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谁也没胆量和组织对抗。随着同一屋沿下耳鬂厮磨,互相了解,终于过上正常生活。还生下一男一女聪明漂亮的两个孩子。指导员现已是本团政委,听说快退休了。曾女士现在团子弟小学当校长,一心扑在学生身上,都夸她是个好老师。说不定那天你们还能遇到。
还真叫于大娘说中了。过了三四天,子弟小学校要往新址搬迁转场,我被安排去那里装车,装好已是中午,在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四连湖南籍的郑培华,他也在这里装车。他与我同时期都曾担任过连队文书,因工作需要,经常交流经验,互相帮助,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饭后,因要等全部装完车后一起出发,我们还有休息时间,所以他邀我陪同他和几个老乡,一同去看望工团的湖南老乡。学校离团部不远,几分钟就到了。团部家属院也是干打垒矮矮的土房子。进的门去,看到屋内陈设与众不同。三间小屋,进门两间是客厅,还有一间卧室闭着门。客厅正对门处竟然摆着一组土沙发,一大两小。当时可是少见的奢侈家具。沙发背后墙面有围布贴墙,一看就知家境不错。沙发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皮肤白晰,仪态万千。真叫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看到有人进来,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笑容热情招呼着:小老乡,快来坐。说着又端起茶几上的果盘,招呼大家吃葡萄,吃苹果。看我们不动手 ,又端起糖盘,请大家吃糖块,好家伙,竟是上海大白兔奶糖。当时的高档物品。刚落座,门外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约二十多,生的俊朗帅气。女孩也十八九岁的样子,漂亮美丽。口称欢迎解放军叔叔来家做客。说话间兄妹又张罗端茶倒水,十分热情。在温馨融洽的环境中,开始了老乡间的交流谈话。介绍过家乡县市,不知谁问了句:曾姨,你是怎么到这来的工作的?不经意一句话,问的女主人立马脸色大变,突然高喊:小老乡啊,你们就是我娘家亲人啊,听我倒倒肚子里的苦水,要为我撑腰做主!大概是听到外边叫喊声高,里间门开了,一位白发老者站在门口,看上去虽说年纪偏老,但肤色白净,面目慈祥,目光宁静。曾姨指着老者:就是这个老家伙,我的人生就叫他毁了。本来满怀信心从长沙来当兵,谁知道我十八九岁如花似玉的年华,就嫁给了一个比我父亲还大一岁的老头子。我不甘心啊,我不服啊。凭什么啊!越说越气,鼻涕一把泪一把。直到喘不过气来了。儿子急忙给母亲抚背安慰。女儿赶快用手绢给妈擦脸。在儿女细声安慰下,曾姨渐渐止住哭骂。我偷偷观察了一下,老头依然神态平和,倒了杯开水给妻子端过去,并示意女儿喂她妈喝下去。一家人都很平静,这种情况大概是多次了,因而见怪不怪。尴尬的倒是我们这群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兵。不大会气氛静下来。曾姨恢复了常态:不好意思,让小老乡们见笑了。其实老头子是个好人,一辈子包容我,任我胡闹, 像对女儿那样宠我惯我,家里包揽了家务活不让我动手。在外他是我们团的政委,官也做的不小,按说我该知足了。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股气,今天乘着家乡人在场,我放胆发泄发泄,松松肚子,让你们见笑了。
见局面终于缓和,回归到正常状态,我们赶快告辞,争先恐后地逃出门来。身后,一家人连忙出门来送客,并叮嘱:改日再来家中玩。
于大娘和曾姨,是在我军旅生涯中,特殊的偶遇。虽然没有多少交往,但留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当时也没深,只是常常记起。五十年光阴弹指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小兵,成为耄耋老人。当时的不解,后来得到释怀,理解了她们的选择与不甘,抗争与妥协。她们给我的启示:原来,爱情并非空中楼阁,俩情相悦也没固定模式。只有和革命理想现实相匹配,才能脚踏实地,不断前行,爱情才有更高层的价值意义。她们是激情岁月红色年代的英雄。为了建设和保卫边疆,舍弃了自以为的浪漫,选择了把自己交给革命,交给踏踏实实的生活。也成就了长长久久的爱情,不是甜言蜜语,不在花前月下,而是在共同为革命奉献的日子里,相濡以沫,求同存异,携手相搀,为实现心中美好的理想结伴而行,奋斗终身。说她们为边疆巩固和繁荣,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恰如其分。她们是时代的先锋,是顶天立地的中华女性的代表。值得后人永远珍视和铭记。
校对:张润洲



